德国联邦议院百余年后首辩纳米比亚种族灭绝：政府以11亿欧元"重建援助"替代道歉与赔偿，受害社群拒绝

德国联邦议院本月就一项迟滞逾一个世纪的议题展开辩论：1904至1908年间德意志帝国在西南非洲对原住民发动的灭绝战争，是否应由德国议会正式承认为种族灭绝。

据DW报道，这场灭绝战争造成至少10万人被杀，另有约同等数量的原住民被迫流离失所，大量幸存者遭受强迫劳动与强迫卖淫；当时的土地掠夺与没收影响延续至今。

辩论由左翼党发起。该党提出的决议草案要求联邦议院全面承认针对奥瓦赫雷罗人、纳马人、达马拉人和桑人的灭绝行为，并提出与受害社群后代合作推进的"修复性正义"路径。

辩论席前的访客席上坐着两名从纳米比亚远道而来的传统领袖。奥瓦赫雷罗传统权威最高酋长Mutjinde Katjiua身着制服，佩戴白马手套，手持雕有狮头形象的拐杖，向议员们请求："我们呼吁联邦议院毫无保留地承认针对奥瓦赫罗人和纳马人实施的种族灭绝。"

坐在他身旁的，是纳马传统领袖协会成员Gaob Daniel Timotheus Frederick。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是等待德国归还其曾祖父Cornelius Frederick的遗骸。这位纳马抵抗运动领袖死在德国在鲨鱼岛设立的第一座集中营。

**11亿欧元"重建援助"代替赔偿**

德国与纳米比亚政府自2021年起就在一份联合声明框架下进行谈判。该声明承诺30年内向纳米比亚提供11亿欧元（约合12.4亿美元）的"重建援助"，并约定签署后由德国总统正式道歉。

最高酋长Katjiua已公开拒绝这一安排。他援引受害社群立场表示："发展援助不能替代全面赔偿。"

德国外交部对联合声明做出限制性解释，明确警告："承认种族灭绝不能衍生法律赔偿请求权。"外交部还将这一谈判本身描述为"全球独创"、"在面对殖民历史问题上开辟了新路的先驱者"。

弗赖堡大学政治学者、Anton Bergstraesser研究所所长Andreas Mehler对政府说辞不以为然，将方案形容为"'支票簿外交'"。

汉堡大学历史学者Jürgen Zimmerer进一步点出背后的财政逻辑："一旦承认我们有义务向被害者的家庭赔偿——考虑到二战中数百万德国受害者——那将使我们破产。"

**议会的选择性承认**

Zimmerer向DW指出，联邦议院此前曾通过多项涉及历史罪行的决议——分别承认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乌克兰大饥荒（Holodomor），以及"伊斯兰国"对伊拉克雅兹迪人犯下的种族灭绝——唯独没有通过承认针对赫雷罗人与纳马人种族灭绝的决议。

他认为联邦议会在殖民议题上的克制并非证据或程序障碍，而是"缺乏政治意愿"。"如果有此意愿，"他说，"议会完全可以在短期内做出这一认定。"

德国与纳米比亚正在谈判的联合声明文本中，德国政府仅承认"从今日视角看，这些行为将被称作种族灭绝"——这一措辞回避了对历史事实的直接定性。两国之间至今没有签署正式的和解协议。

本届由基民盟/基社盟与社会民主党组成的联合政府在144页的联盟协议中，仅以四行文字概括对纳米比亚和解的承诺。协议写道："我们将加紧努力，与殖民历史达成和解，包括与原产国就文物的跨国研究和归还展开对话。将特别关注建立有尊严的纪念场所和归还人类遗骸。"

Zimmerer认为本届政府正在系统性地后退："我甚至不愿再称之为停滞。我确信本届政府正在回退此前在提高殖民不公意识方面取得的进展。"拜罗伊特大学专攻非洲议题的政治学者Alexander Stroh-Steckelberg持相近判断："与2021至2025年间由社民党领导的政府相比，该议题已失去能见度。"

**遗骸、纪念与"艺术洗白"**

据DW报道，仍据信有数万名殖民时期受害者的遗骸留在德国境内。受害社群后代已为此奔走多代。

德国政府今年3月成立由外交部牵头的协调委员会，对外表态"不愿对原产国及其社会指手画脚——告诉他们应该索回哪些文物与遗骸、应设定何种优先事项、如何处理归还事务"。

外交部国务秘书、委员会主席Serap Güler则在公开场合展示了政府的对外姿态。她已对多哥进行了官方访问，并计划前往卢旺达和布隆迪。在公开采访中她说："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为我们对历史的真诚而信任的态度，以及我们对自由、安全与繁荣未来的坚定承诺而受到认可。"

围绕纪念场所的安排同样令学界不满。Zimmerer批评文化国务秘书Wolfram Weimer近期提出的在不来梅设立纪念场所的提案"边缘化德国殖民罪责"——受害社群代表未参与提案起草，且汉堡与柏林这两座德意志帝国前殖民首都的纪念缺失未被触及。

Zimmerer尤其指出，95%的殖民部队正是从汉堡Baakenhafen港启航，其中包括下达灭绝令的指挥官Lothar von Trotha。如今该遗址上正在建造的是新的歌剧院，而非纪念设施。他将这种现象称为令人震惊的"历史的艺术洗白"。

Mehler则对未来仍抱有期待："我们仍期待围绕纪念场所展开富有成效的辩论，从总体上看，能有更多地方直面殖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