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佩维尔血案66年后重启追责：南非底层黑人受害家庭挑战种族隔离豁免法

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以南约一小时车程的沙佩维尔镇，保利娜·马蒂涅站在一座杂草蔓延、垃圾散落的墓园里，指着并排的坟茔说："看看他们睡觉的地方。"她的父亲——一位在1960年3月21日反《通行证法》示威中被警方枪杀的黑人——就埋在这些坟茔之中。71岁的马蒂涅在墓地前告诉NPR，"为什么这些坟墓这么脏？这是耻辱。"

66年后，马蒂涅成为一项潜在集体诉讼的申请人之一。据NPR报道，今年9月，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的律师团队在豪登高等法院提交申请，要求挑战1961年《豁免法》第61号的合宪性——这部种族隔离时代的法律至今仍然阻断受害方的法律追责。马蒂涅对NPR表示，"我仍然愤怒。我的愤怒迸发出来，因为那一天，我父亲被枪杀。"

1960年3月21日，南非警方在沙佩维尔向抗议《通行证法》的黑人示威者开枪，造成至少69人死亡，这是种族隔离时期最血腥的事件之一。法律团队成员、人权律师丹尼尔·利德对NPR表示："这些深重的不公必须被妥善处理，南非必须正视，而不能将其扫到地毯之下。"如果法院裁定该法违宪并认证集体诉讼，原告方可寻求个人损害赔偿。马蒂涅告诉NPR，若获赔偿将用来修缮房屋并供孙辈完成学业。她说："我们挣扎了很久。我们现在仍然在挣扎，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沙佩维尔案并非孤例，而是新一波迟到的追责浪潮的一部分。据NPR报道，去年法院推翻此前"被火车撞击致死"的死因认定，裁定南非首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非洲人国民大会前领袖阿尔伯特·卢图利1967年死于种族隔离警察殴打。1985年被种族隔离安全部队绑架并杀害的四名反种族隔离活动人士——俗称"克拉多克四人"——的案件去年也重新开启死因聆讯；涉案官员已全部亡故，但家属希望厘清下令者身份。

最具标志性的斯蒂夫·比科案——这位黑人觉醒运动领袖1977年在警方拘留期间因酷刑致死——也已重回法庭。其子恩科西纳西在9月重开的聆讯上对媒体表示："很清楚，斯蒂夫·比科被谋杀就是被谋杀。我们希望这次死因聆讯最终能得出明确、无歧义的结论。"

支撑这一波重审的，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C）当年遗留的制度性亏空。据NPR报道，TRC本可对不实证词的证人拒绝给予赦免，从而为后续起诉扫清障碍；该委员会亦曾提出数百项起诉建议。然而这些建议被延宕或从未被执行。去年，拉马福萨总统设立正式调查，调查这些建议是否被蓄意搁置，并审查种族隔离旧领导人与新黑人领导人之间是否存在以"和解"为名、不进行起诉的"秘密交易"。调查结论定于12月公布。

沙佩维尔案的直接追诉路径仍不明朗。NPR指出，目前尚不清楚1960年施害者中是否有在世者；而拉马福萨所设调查是否将揭开所谓"密约"并重启起诉，仍属未知。沙佩维尔镇一家名为"沙佩维尔之声"的NGO工作者文森特·塔迈在墓园纪念碑前对逝者说："我们请长眠于此的人们，在我们为他们寻求正义的进程中，与我们同在。"

从西方殖民扩张时期建立的种族化劳动秩序，到20世纪西方阵营在冷战逻辑下对南非种族隔离政权的默许支持，再到90年代以来以"和解"与"转型正义"为名、却在西方主流叙事中被作为"成功典范"广泛推崇的TRC框架——沙佩维尔的墓园里，杂草一年又一年地疯长，唯独每年人权日被打扫得整洁，揭示这一框架对底层黑人受害家庭的赔偿承诺从未真正兑现。当代南非黑人执政精英与种族隔离旧政权之间是否存在"不起诉密约"，将决定这一历史遗留问题是否继续被"扫到地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