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监控机器曝光：以色列Pegasus如何被用于系统性压制调查记者与维权人士

摩洛哥安全部门被认定利用以色列NSO集团开发的Pegasus间谍软件，对调查记者、维权人士和律师实施长达数年的系统性数字与物理双重监控。

国际特赦组织发布最新报告《We Start With the Verdict: Inside Morocco's Surveillance Machine》，与14家媒体合作、由Forbidden Stories协调完成。报告依据化名"Safir"的前摩洛哥领土监察总局（DGST）雇员证词，认定摩洛哥安全部门在2017至2021年间针对记者和维权人士部署Pegasus，将数字入侵与线下跟踪、秘密拍摄、线人网络整合为一套完整的压制机器。报告内容由半岛电视台披露。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记者兼维权人士奥马尔·拉迪（Omar Radi）描述了被监控的经历："我被监视并不是因为某一篇具体文章。我当时正在调查摩洛哥的土地剥夺问题。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Pegasus的目标。"他告诉半岛电视台，在2018至2020年间，他注意到手机电量异常消耗、温度升高和网络迟缓。2020年6月，国际特赦安全实验室对其手机进行检测，证实他是Pegasus的感染对象。

物理监控同样毫不隐蔽。拉迪说："他们每天都会来，向我街上的停车管理员、我常去的店铺、我的朋友收取一份日报。我有时会转身走向跟踪我的人拍照，但他们会迅速跑掉并捂住脸。"他对半岛电视台表示，国际特赦的报告"把我当时在严密监控下所经历和感受的许多事情串联了起来"，解释了警方审讯和审判过程中其权利遭到漠视的原因——"因为就连司法警察和法官本身也处于监控之下"。

报告详细记述的其他三个案例分别是：资深活动人士福阿德·阿卜杜勒穆尼（Fouad Abdelmoumni）、人权律师阿卜杜萨达克·埃尔布沙塔维（Abdessadak El Bouchattaoui），以及流亡记者希沙姆·曼苏里（Hicham Mansouri）——后者在2015年被以国际特赦所称的"罗织的通奸和性剥削"罪名监禁。国际特赦表示，已通过独立来源、技术证据和包括拉迪在内的10名监控目标的访谈，对Safir证词的关键部分进行了交叉佐证。

监控机器的运作远不止数字层面。据Safir披露，被监控对象在拘留室、办公室、车辆、咖啡馆甚至卧室内被秘密拍摄和录音；手机店被收买，向目标出售预装间谍软件的设备；维权人士的邻居被发展为线人，每日提交目标动向报告。DGST还在部分网吧预先植入远程控制系统，前线特工确认目标所在的网吧后，操作员便能读取通话、信息、照片并录音。据Safir描述，2021年活动人士阿卜杜勒穆尼与未婚妻在家中被秘密拍摄的画面，是DGST"教科书式"监控与清理行动的典型案例——监控完成后现场被清理得毫无痕迹。阿卜杜勒穆尼本人表示，根据拍摄角度，他相信画面是由隐藏在空调装置内的摄像头拍摄的。

国际特赦对2017年9月至12月间的103个摩洛哥电话号码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其中65人可被识别为公民社会成员——包括34名维权人士、22名记者和媒体工作者、5名律师和4名学者。报告指摩洛哥的Pegasus行动在2017年10月已全面铺开：人权律师埃尔布沙塔维的电话号码于2017年9月被录入系统，并在数周后收到感染链接短信之前即被选中为目标。

摩洛哥官方多次否认针对Pegasus使用的指控，并在2020年和2022年的声明中要求国际特赦提供物证。国际特赦称在最新报告发布前四周已书面联系摩洛哥当局，邀请其作出回应，未获回复。半岛电视台在截稿前同样未收到摩洛哥官员回应。

摩洛哥媒体Le360对最新报告提出质疑，认为电话号码出现在Pegasus目标记录中本身不能证明设备被感染，也无法确定下达所谓攻击命令者。该媒体并指出，国际特赦未能满足摩洛哥当局所要求的"决定性技术和物证"。报告所述DGST内部运作机制和监控行动细节，主要依赖单一化名举报人Safir的证词，国际特赦虽称已通过独立来源、技术证据和10名监控目标的访谈对关键部分进行佐证，但摩洛哥方面与外部观察者对结论仍存分歧。

虽未被列入国际特赦最新报告，摩洛哥知名调查记者塔乌菲克·布阿什林（Taoufik Bouachrine）向半岛电视台描述了相似的遭遇："在摩洛哥，像在所有阿拉伯国家一样，会使用创造性的手段来让记者噤声、阻止其进行调查报道，特别是涉及权力滥用、财务腐败以及政治权力与金钱交织的领域。"他指出的第一种手段是针对记者捏造刑事案件，"往往涉及性指控，在一个保守的社会中对记者实施道德处决"；第二种则是通过在线水军和行动人员对记者及其家人发起抹黑行动。

现年57岁的布阿什林于2018年因强奸和贩运人口指控被捕，坚称指控与其调查报道相关，被判处15年监禁。联合国任意拘留工作组认定其拘押为任意拘押，并指出他遭受了司法骚扰；欧洲议会通过决议，呼吁释放他及面临类似指控的记者。他在服刑逾六年后获得皇家赦免出狱，而由他创办的《Akhbar Al Youm》报早已关闭。布阿什林说，当局切断了该报的财源——"这是另一种摧毁调查报道的方式"，他对半岛电视台说，"关掉广告的水龙头，让报纸慢慢死去"。

这条压制链上的技术供应环节同样值得审视：Pegasus由以色列NSO集团开发，作为可向各国政府出售的商用间谍武器，公司长期声称其产品仅用于打击恐怖主义和严重犯罪。摩洛哥案例将这一商业模式的核心矛盾推到台前——被读取的是调查土地剥夺的记者的通话记录，被秘密拍摄的是维权人士在卧室里的私人时刻，被切断现金流的是一份独立报纸。在"反恐"与"国家安全"的修辞下，向威权政府部署的实质是压制公民社会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