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银行利比里亚现金实验的悖论:联合财务规划为何推高高风险家庭暴力

在利比里亚一项由世界银行资助的现金转移实验中,一项原本旨在改善贫困家庭经济状况、并缓解家庭矛盾的"联合财务规划"干预措施,在事先被认定为暴力高风险的伴侣中反而推高了亲密伴侣暴力发生率。据NPR报道,这项由世界银行、利比里亚政府与非营利组织GiveDirectly共同设计的实验,于2022年在利比里亚马里兰县和博米县实施,覆盖超过2300户家庭,每户获得750美元现金援助(分四期发放),是常规援助的两倍多——原因是此前只有一名家庭成员(通常为女性)获得援助,而此次伴侣双方均获得等额款项。实验结果于7月公布。

利比里亚长期推行以女性为受款人的现金援助项目,由女性成员管理家庭获得的资金。该国社会保护国家协调员奥雷柳斯·巴特勒(Aurelius Butler)对NPR表示:"我们的一个关键设计要素是将女性作为家庭中的目标对象。"这一设计针对的是该国根深蒂固的性别不平等——在许多家庭中,男性户主通常掌控资金,可能不将资金用于满足配偶和家庭的基本需求。然而,这一安排也引发了反弹。巴特勒对NPR说:"许多男性报告说,他们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

正是在此背景下,世界银行高级经济学家萨里卡·古普塔(Sarika Gupta)作为首席研究员之一,与利比里亚政府和GiveDirectly共同推出了新的实验设计:为伴侣双方提供等额资金,并在半数家庭中加入45分钟的联合财务规划环节。巴特勒对NPR描述了这一环节:"我们与伴侣坐下来大约45分钟,请他们详细说明计划。是修缮房屋?是购买食物,还是投资教育、种植或创业?"考虑到农村地区识字率较低,研究者还制作了图文海报和贴纸——书本代表教育、听诊器代表医疗——帮助夫妇共同记录四项支出优先项,并将海报张贴于家中作为持续提醒。

为期一年的跟踪显示,联合规划在多数家庭中产生了显著的经济效益。"接受了规划的家庭在经济状况上实际上优于仅获得现金援助的家庭,"古普塔对NPR表示。参与者克里斯蒂安(化名)与丈夫据此分配资金:她支付五个孩子的学费、偿还债务并购买大米;丈夫购置太阳能灯泡和水泥修补漏雨的屋顶。

但研究者在追踪伴侣暴力历史与变化后,得到了一个令他们意外的结果:对大多数家庭,没有出现新的暴力事件;而在事前被认定为暴力高风险的伴侣中,即便家庭收入有所增加,接受过规划的那一组反而出现了"亲密伴侣暴力增加"的情况。未参与研究的UNICEF影响评估专家安伯·彼得曼(Amber Peterman)对NPR直言:"很明确的是,问题出在伴侣共同决策所引发的转变上。"

研究方提出两条假设:其一,联合规划要么直接赋予女性更多支配资金的话语权,要么通过经济变化间接增强了女性的议价能力,权力再分配本身触发了暴力;其二,共同商定的计划成为彼此问责的依据,任何一方偏离都可能引发冲突。古普塔对NPR说:"无论哪一方偏离了计划,另一方都可以站出来指责。而这可能就是规划的代价——尤其在容易发生冲突的家庭中。"彼得曼则评价称:"我们知道规划这一附加项在家庭经济层面确实带来了很多益处,问题是如何对它进行调整。"

这一悖论暴露的并非简单的方案瑕疵。利比里亚约35%的女性报告遭受过亲密伴侣暴力,高于27%的全球平均水平——这是该实验设计的核心背景之一。然而,由世界银行总部主导、GiveDirectly参与设计、并在利比里亚政府配合下推行的这项实验,其前提假设是"共商共享"将自动带来性别赋权与家庭和睦。当一家西方主导的多边机构自己公布的研究承认其精心设计的干预在特定家庭中产生了与目标相悖的后果时,这一发现本身已构成对外部援助盲目移植模式的问责依据。研究团队表示希望"再做一次",前提是能获得资金,并加入有助于化解冲突的调整——但前提问题仍未改变:外部机构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并有意识地回应了受援国既有的家庭权力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