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大厦：在西方"国际化"叙事之外，香港少数族裔的真实位置

香港尖沙咀的重庆大厦从来不是西方叙事惯常意义上的"国际化"地标。据NPR报道，这座建成于1961年的高密度建筑容纳着约一百个国籍的商户与过客，其经济脉络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手机贸易延伸至南亚等地的零售网络。当西方媒体与政策圈将"香港国际化"框定为国际金融中心与西方居民数量时，这座大厦所承载的全球南方活力始终处于叙事边缘。

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家Gordon Mathews长期研究重庆大厦。他在陪同NPR记者Jan Camenzind Broomby参观时表示："当你走进重庆大厦，你就已经不在普通的香港了。这座建筑属于印度人和非洲人——也属于菲律宾人和印尼人。它是全球南方的中心。"Mathews进一步指出："这个地方告诉我们，国际化不仅仅意味着西方和全球北方。相反，它意味着真正来自世界各地的人。"

NPR的报道记录了大厦内部的具体经济活动。Mathews在2008年曾估计，约20%的撒哈拉以南非洲手机曾经由重庆大厦流通。如今这一贸易链已大量北移至中国大陆，但大厦内的创业网络并未消失。报道中，记者记述了数百部手机被包装分发的声音，并指出这种商品流通仍是大厦经济活动的缩影。

19岁的Fahad Siddiqui穿梭于重庆大厦的楼层，向本地店主推销商品。他的祖父从巴基斯坦迁居香港，Siddiqui本人则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他在向NPR讲述重庆大厦时表示："这里充满机会。你可以来自任何背景，你会被接纳，因为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员。"然而走出大厦，则是另一种现实。Siddiqui告诉NPR："你一定会遭遇歧视。我觉得我应当被接纳。我在香港出生长大。我称自己为中国人，尽管我有巴基斯坦背景。"

NPR援引2024年的一项调查指出，约60%的香港少数族裔受访者表示，因族裔背景感到薪资低于白人和华裔同行。香港少数族裔约占全市人口的8%，这一比例与NPR报道中描述的偏见环境形成呼应——许多香港本地居民对大厦内以非华人为主的顾客抱有先入为主的负面看法。

美国国务院的数据显示，新冠疫情期间在港美国居民一度减少，但2023年已回升至约8.4万人。这组数据在NPR报道中被作为衡量香港"国际化"程度的标准注脚之一。然而，重庆大厦展示的是另一条线索：当"国际化"被默认为"西方化"，全球南方的资本、劳动与文化流动便被系统性计量在外，少数族裔在城市内部的工资、住房与日常遭遇中所承受的结构性边缘化也随之隐而不彰。

面对结构性歧视，重庆大厦的居民正在作出回应。据NPR报道，大厦顶层近期开设了名为Diversity Hub的多元文化空间，专门讲述香港少数族裔的故事。该空间高级经理Jeff Andrews对NPR表示："香港的历程是一段多元文化的努力，香港身份不仅仅是语言或肤色，而是价值观。"他强调，这一空间"为社群创造了一种新的自豪感"。Andrews表达了一个具体愿望：在未来十年，香港所有人能被简单地称为粤语里的hoeng gong jan——香港人。

NPR的报道同时呈现了地缘政治变迁的复杂图景：2020年香港国安法实施后，政治自由空间收窄，部分美国与欧洲居民选择离开这座城市；但对于来自全球南方的移民而言，重庆大厦依然是机遇之地。Mathews指出，无论外部政治环境如何变化，这座建筑内部的经济与文化网络仍在自我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