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豎在太陽門，87歲老人死於驅逐之後：西班牙住房危機把選舉政治推上火線

馬德里太陽門廣場的帳篷已經搭了一個多星期。數百名抗議者在市中心安營紮寨，矛頭直指他們眼中的元兇：把住房視為投機商品的投資基金。據英國廣播公司報導，這輪抗議的直接導火索是一位87歲老人的死亡——瑪麗卡門·阿瓦斯卡爾在住所被投資機構收購後遭驅逐並面臨大幅漲租，雖在輿論壓力下獲邀返回舊居，卻再未能回去，於本週三在醫院去世。

阿瓦斯卡爾的遭遇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怒火。西班牙首相、社會主義工人黨人佩德羅·桑切斯在向議會提交住房緊急措施時直言，他是在立法反對那些把住房僅僅當作市場上可以投機之物的群體。然而這項法案在議會遭否決，桑切斯隨即宣布提前舉行大選，住房議題由此從街頭闖入選戰中心。

據房產平台Idealista統計，過去十年西班牙全國平均租金上漲84%；南部城市馬拉加漲幅達113%，鄰近的馬爾貝拉接近150%。住房已成為西班牙人最關切的問題，多項民調將其列為國家頭號議題。

支撐這場危機的並非單一因素，而是多條結構性斷層同時滑動。

首先是供應端的塌縮。據英國廣播公司援引西班牙央行數據，該國住房缺口約為75萬套，副行長索萊達德·努涅斯警告，到2028年缺口可能擴大至100萬套。缺口背後是建築業長期萎縮：歐債危機後西班牙建築行業大幅收縮，新冠疫情期間建材成本飆升，加之政治共識缺失帶來的審批障礙——2021至2025年間全國新增家庭約120萬戶，同期新建住房不到50萬套。

其次是空置與需求的錯配。據西班牙國家統計局登記，全國空置住房達380萬套，但其中大部分位於人口流失嚴重的農村地區，等待翻新或陷入繼承糾紛的房產同樣佔相當比例，對緩解城市住房緊張作用有限。

第三條裂縫在工資端。據《El País》一項研究計算，扣除稅負、社保和通膨後，普通西班牙人的實際購買力較十年前縮水5%。馬德里地區月均工資僅約1550歐元，而據聲援抗議者的81歲退休計程車司機弗朗西斯科·帕爾多描述：任何工人都無法把工資的75%或80%拿來交房租，因為他們還要吃飯。許多工人月收入甚至不到2000歐元。

關於危機的歸因，運動內部出現明顯分歧。抗議者反覆使用禿鷲基金一詞，19歲的影視配音系學生豪爾赫·莫雷諾是其中之一。據他向英國廣播公司描述，住房被大量禿鷲基金和投資基金買下，他們對住在裡面的人不斷漲租，直到把人趕走。他們把住房做成生意已經很久了，但這是掠奪性的生意，讓西班牙人住不起像樣的家。

不過，據英國廣播公司報導，埃薩德商學中心經濟政策中心主任豪爾赫·加林多援引數據提出不同判斷：西班牙央行2024年數據顯示，可出租房產中僅有8%為公司持有。加林多認為，從現有數據看，西班牙並不存在出租房源向少數所有者顯著集中的現象；在解釋租金上漲時，這不是主要原因，起決定作用的是近年供應相對於需求的短缺。

公眾輿論卻明顯傾向更廣泛的政府干預。據西班牙社會研究中心一項調查，72%的受訪者支持對擁有10套以上房產者加稅，76%支持限制旅遊短租，40%支持徵用空置住房。

對於將怒火指向禿鷲基金的運動而言，阿瓦斯卡爾案提供了具象的道德素材；但加林多所指出的供給短缺、建材成本、政策搖擺，則是更深層的結構性病灶。短期租賃平台如Airbnb被政府與活動者共同指為推手之一，但其影響據加林多評估更可能是局部的——在特定城區推高價格，而非全局性因素。

桑切斯政府推動緊急住房立法的失敗，以及隨之而來的提前大選，使這場危機短期內難以通過中央立法緩解。380萬套空置住房中真正可用於緩解城市緊張的數量、提前大選後的政策走向、投機資本在西班牙住房市場中的實際規模——目前均無確切答案。唯一確定的是，在太陽門的帳篷裡，這場危機已坐進國家政治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