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聲披露伊朗「Dakhme」謀殺策劃網路與精銳部隊系統性鎮壓機制

【柏林】德國之聲調查部門經數月與兩名伊朗高級別叛逃者的秘密通信，首次對外披露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精銳安全部隊內部運作的細節。調查顯示，一個名為「Dakhme」（波斯語意為「陵墓」或「墓穴」）的隱秘祈禱廳，被伊朗高級軍官用作策劃國內外謀殺與綁架行動的秘密指揮場所。

化名「奧米德」的前特種部隊指揮官告訴德國之聲，他曾多次參加在德黑蘭郊外沙赫尔-雷地區一間祈禱廳舉行的會議。該祈禱廳正式名為「烈士之家」（Beit al Shohada），外觀平常，夾在一家職業治療診所和一家藥店之間。奧米德說：「那裡是做出謀殺決定的地方：這是一台殺人機器。」

德國之聲通過文件、照片、影片以及與專家的訪談，核實了奧米德證詞的相當部分。一位中間人還為調查團隊聯繫到第二位化名「雷扎」的高級情報部門叛逃者，其陳述與奧米德提供的關鍵細節相互印證。德國之聲為保護兩人及其家人，隱去了部分細節。

「日夜」全方位控制

奧米德18歲那年懷著「對祖國的深切責任感」加入伊朗安全部隊。他告訴德國之聲，在軍校內，學員處於政權的「日夜」全方位管控之下——從軍事訓練到日常祈禱與政治講話，無一遺漏。

「他們塑造年輕學員的思想。」奧米德說。

這種隔離帶有明確目的。長期研究伊斯蘭共和國安全部隊指揮架構的田納西大學政治學家賽義德·戈爾卡對德國之聲表示：「他們可以更有效地製造同儕壓力並進行思想灌輸。」戈爾卡指出，與普通民眾基本隔絕的安全部隊，在對本國平民動用武力時更不容易產生猶豫。

作為高級別軍官，奧米德享有政權經常授予自己人的特權：從財政激勵到經濟合同，再到配有專屬清真寺、學校和醫院的特殊住宅區。區內禁止使用衛星電視接收器，強制宗教儀式。

代價是「控制，只有控制」。奧米德說，軍官受到嚴密監視：「你不能隨便參加婚禮或旅行。他們沒收你的護照；甚至決定你的孩子可以上哪所學校。」管控延伸至士兵的配偶——配偶首先要經過政權審查。奧米德說，即便如此，他仍不被允許與妻子分享自己工作的真實性質，「這真的會一點一點侵蝕你」。

1月8日：斷網與屠殺

調查所揭示的系統性暴力在今年1月8日晚間達到新的高峰。當晚，在幾乎完全斷網的背景下，安全部隊向抗議短缺與通膨飆升的伊朗民眾開槍。隨著零星畫面流出境外，屠殺的規模逐步被外界知曉。

德國之聲援引人權組織的記錄指出，伊朗各地有數千名抗議者被殺，殺戮包括在醫院病床上射殺手無寸鐵的抗議者。

國際特赦組織伊朗研究員拉哈·巴赫雷尼近期撰寫了一份分析2022年瑪莎·阿米尼在拘押期間死亡後引發抗議期間政權指揮鏈的報告。她對德國之聲指出：「安全部隊配備的軍用級火器本是為戰鬥情境設計的，被用來應對抗議，這表明對本國抗議者的殺戮是有意的。」

兩名叛逃者均表示，大規模殺戮令他們感到震驚，並最終促使他們向德國之聲開口。奧米德堅稱自己從未向抗議者開槍，也未下令下屬這樣做——但德國之聲無法核實這一說法；當他被進一步追問時，他承認曾目睹示威者被殺。

「Dakhme」如何運作

奧米德告訴德國之聲，會議通常以宗教儀式作為掩護開始，地點是一個常以綠色帷幔和宗教橫幅裝飾的大廳。共用晚餐結束後，只有核心圈子的成員留下來。

這些留下來的軍官交出手機，被統一鎖起。隨後，奧米德說，伊朗特種部隊與情報部門的「資深專家」開始通宵討論謀殺與綁架方案。

「對這些人來說，一個人的職位高低並不重要。」奧米德說，「如果他們認為某人對最高領袖構成威脅，他們會極為認真地對待並採取行動。」

奧米德堅持聲稱，他只是因受上級命令才參加這些會議，從未參與任何在Dakhme策劃的行動。但他列舉了一系列他聲稱在該處策劃的國內外謀殺與綁架案件。德國之聲無法獨立核實這些具體案件，但發現其中一些被點名人士確實死於懸而未決的情況。

德國之聲聯繫到的專家中，有人知道Dakhme與二十多年前針對改革派總統顧問的暗殺企圖有關；其他人則從未聽說過該地點。沒有人能證實Dakhme的持續運作，但專家認為此類設施的存在是合理的。

外部施壓下的秘密化

德國之聲的報導指出，伊朗安全部隊儘管面臨持續抗議運動、國際制裁、通膨飆升以及以色列和美國近期「消除其大量軍事與政治高層領導人的打擊」，依然維持其鎮壓機器的運作。

曾在美國財政部設計針對伊朗的制裁項目、直到最近才卸任的米阿德·馬萊基對德國之聲說：「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現在可能更有必要擁有這類組織。」馬萊基指出，在Dakhme秘密策劃的軍事行動會讓政權在殺戮事件中擁有「合理的推諉空間」。

伊朗駐柏林大使館對德國之聲的調查作出回應，拒絕對個別指控作出回應，僅表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堅決拒絕這些指控以及由此得出的結論」。最高領袖辦公室未予答覆。

雷扎告訴德國之聲，他在「為一個殘酷的系統浪費了10年、11年」後所背負的罪惡感驅使他冒著自身和家人的風險站出來。「真相是：當你的對手是一個不遵守任何道德價值的政權時，你必須為任何情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