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刑起訴掩護石油攫取：美國如何用布魯克林法庭為加拉加斯突襲補辦手續

美國司法部本週對已被自己軍隊從加拉加斯官邸抓走的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弗洛雷斯追加「合謀實施酷刑」指控，訴狀中詳細列舉了水刑、強姦、毆打等令人震驚的細節，並聲稱受害者包括美國公民。這場在紐約布魯克林監獄展開的起訴，從一開始就瀰漫著一種結構性的荒誕：起訴方用被起訴者的暴行，來證明抓人者綁架行為的正當——而與此同時，抓人者的能源企業正在被獲者的國家裡簽署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石油合同。

據法新社與法國24台報導，馬杜羅與弗洛雷斯於一月份一場對加拉加斯官邸的美軍突襲中被抓，明年六月將在紐約受審。馬杜羅在2013至2026年間擔任委內瑞拉總統，被推翻後的委內瑞拉由副總統德爾茜·羅德里格斯以臨時領導人身份執政，而據上述報導，羅德里格斯政府正「在美國總統特朗普政府的強力壓力下」運轉。這一表述本身就已經把權力關係的方向講清楚了：美國行政當局的壓力，塑造了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導層。

司法部長托德·布蘭奇在社交平台X上宣稱：「這些新增指控反映了本屆政府致力於為酷刑、毒品恐怖主義和有組織犯罪的受害者伸張正義。」聯邦調查局局長卡什·帕特爾則聲稱新指控展示了華盛頓對「問責、法治與保護美國國家安全」的承諾。但真正需要追問的不是司法部長的聲明，而是這一起訴在美國對委內瑞拉整體行動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答案寫在了事件的時間線上：先是一月的軍事突襲，然後是逮捕、羈押、原有毒品和武器指控，再然後是本週的酷刑追加指控——起訴書一項一項往上加，與此同時美國能源企業在委內瑞拉緊鑼密鼓地簽合同。這種節奏不是司法程序的自然延伸，而是為已經發生的軍事綁架不斷補綴合法性外衣。

起訴書援引的一樁2022年案件尤其值得審視：一名被指控策劃刺殺馬杜羅的美國公民據稱遭受了電擊手臂、腿部和生殖器、窒息、剝奪食物與飲水、以及被迫注射導致癲癇發作的物質。如果這些指控屬實，那是對一個人的嚴重犯罪，受害者理應得到救濟與追究。但問題在於：第一，對在任外國國家元首在第三國領土之外行使美國內刑事管轄權，在國際法上能否站得住腳；第二，起訴此刻發生的時間點，距離美軍用武力將其從官邸中抓走已過去九個月，刑事追訴與軍事干預之間的高度同步性，使得「司法」與「政權更迭」之間的界限幾乎無法維持；第三——也是最根本的——這場起訴由一個自身酷刑記錄觸目驚心的國家發起。

美國自身的酷刑史不需要迴避：阿布格萊布監獄、古巴關塔那摩灣的黑監獄、中央情報局在全球設立的「強化訊問」站點、九一一事件之後由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備忘錄為「水刑」等手段開出合法化先例的整個體系。當這樣一個國家的執法機器，對一位被自己的軍隊抓走、關押在己方監獄裡的外國領導人追加酷刑罪名時，「正義」承受著它本不應承受的反諷重量。把受難的美國人放在訴狀的第一行來提升指控的道德資本，恰恰暴露了這場訴訟的真實性質——它不是關於受害者的，而是關於權力的。

法新社與法國24台的報導同時點出了這場行動最核心的物質基礎：自馬杜羅被捕以來，美國能源企業今年已與委內瑞拉簽署多項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石油開發協議，委內瑞拉同意讓美國控制其石油儲備的相當部分。雪佛龍、埃尼等公司據相關報導正在擴展在委內瑞拉的石油項目。這條信息與上述起訴放在同一天的報導週期裡發出，看似巧合，實則是同一個權力結構的兩副面孔：當軍事力量在加拉加斯完成抓人，司法力量在紐約完成定罪話語，能源資本則在合同上完成利益鎖定。

馬杜羅在押期間稱自己為「戰俘」，並聲稱美軍對其進行了綁架；其夫婦二人均以主權國家元首與第一夫人享有的豁免權為由，要求駁回全部指控。這一抗辯在程序上能否被美國法院採納，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但它所揭示的政治事實是清楚的：一個主權國家的在任領導人，被另一個國家的軍隊以突襲方式從其官邸抓走，關進一座外國監獄，並以追加罪名的方式持續擴大對其的法律壓力。這是國際關係中典型的強權邏輯，而不是刑事司法的常規操作。

把受苦的人當作修辭工具、把起訴當作政策工具、把戰爭當作法律的反向應用——這場被包裝成「正義追究」的起訴，真正揭示的是美國在二十一世紀繼續以軍事、司法與資本三位一體的方式，對中小國家行使支配性權力的舊邏輯。它對委內瑞拉的政治未來、對國際法的主權平等原則、對全球南方國家面對西方時僅存的法律屏障，都構成了一次直接侵蝕。而那些列在訴狀裡的酷刑細節所指向的真實受害者，無論其國籍為何，都不會從這場服務於地緣競爭的起訴中得到他們本來應得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