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女中合影背後：一名死去的學生、一位殉難的律師與被中斷的醫學夢

2023年6月，加薩中部的努賽賴特，15名女中學生與教師Maha Taha在Muscat女子中學拍下一張合影。鏡頭裡，她們站成一排，笑得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數月後，以色列對加薩的軍事行動全面展開——這場被廣泛認定為種族滅絕的戰爭，打斷了這些女孩尚未真正開始的未來。

半島電視台的長篇報導追溯了她們此後三年的命運，呈現的不僅是幾張面孔的去向，更是一名巴勒斯坦女孩所擁有的家庭、師友與前途如何被一次次空襲逐一抹去。

合影左起第六位是Lina Al-Hour。據半島電視台報導，她於2023年11月在一次以色列空襲中遇難。

站在新合影裡的Aya Adnan個子高挑，下巴帶著淺淺的酒窩，頭巾垂在肩後。三年前她憧憬著大學，想成為醫生——最好是一名神經外科醫生。這個志向與她高一時一次持續24小時的頭痛眩暈有關：核磁共振檢查顯示頸椎壓力影響了脊髓。

'當時感覺頭比身體還重，好像要掉下來一樣。'她回憶道。

她學習刻苦，早早趕到學校補習物理，難題也要啃到弄懂為止。她也注意到加薩女外科醫生寥寥無幾，不願聽人講'外科對女人來說太累'這類話。

中學畢業，Aya考了96%。但醫學專業學費昂貴，她吃不消。她的父親是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的一名社工。Aya求助於比自己年長17歲的哥哥Yasser——一名有自己事務所的執業律師，也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九歲的Adnan、七歲的Ahmad、三歲的Ilaf。Yasser同時幫襯父母，曾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大學教法律。

'我以前總對他說，'你對我來說就像第二個父親'，因為他對我很好，就像我父親一樣。'Aya說。

據半島電視台報導，2023年8月的一個夏日，哥哥仍穿著上班的襯衫，開車把Aya從努賽賴特接到加薩伊斯蘭大學。兩人逐個院系走，尋找Aya負擔得起又感興趣的課程。教授們建議工程學。Aya出來後告訴哥哥，她無法想像自己學計算機或者當工程師。

'我只能想像自己穿上白袍的樣子。'她對他說。

他們轉而尋找健康科學的專業。

'也許我可以學醫學領域的東西，真的喜歡醫學檢驗科學。'Aya說。

Yasser知道妹妹是在放棄自己想像中的大學版本，但他不讓她把這看作終點。

'也許這反而是好事，'他說，'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你所選擇專業領域的醫生。不必非當臨床醫生，你可以讀博士當大學教授。'

他給了她一句後來被她反覆想起的話：'他告訴我，'有時候被我們得不到的，反而比得到的對我們更好'，我相信他。'

兄妹倆隨後去Al-Taboun餐廳吃了一頓午飯，繼續聊大學和可選的方向。Aya最終入讀醫學檢驗科學，Yasser為她買齊了教材。開學不到一週，戰爭爆發。

鄰棟兩層住宅遭襲波及，一家人在努賽賴特住了35年的老宅嚴重受損，他們搬到姑姑家暫住。曾佔據Aya全部心思的大學課表幾週前還是生活的全部，如今她的日子只剩找水、幫廚、學習在沒有她習以為常的條件下做飯。她不會生火，因為她從沒需要過。

Yasser仍然時不時回到受損的老宅，部分是查看留下的東西，部分是因為怕家當被偷。有時他獨自住在那裡。

有一次，他讓Aya一起去——有碗要洗、地要掃、房間要收拾。Aya說她去不了，她要幫媽媽準備飯菜。

據半島電視台報導，2023年12月12日下午，一家人在姑姑家聚禮時聽到飛彈落下的巨響。幾分鐘後，一名朋友打來電話，先問家人在哪裡，再問獨自回到老宅的Yasser。空襲擊中住宅，Yasser遇難，年僅32歲。

Aya反覆回想起Yasser叫她一起去老屋、她說去不了的那次對話。那是兄弟姐妹之間最普通的幾句家常，本不必記住，卻成為他們最後一次交談。

約一週後，Aya回到老宅，在廢墟裡翻出Yasser幾個月前給她買的塑膠袋裝的教材。她抖掉灰塵和灰燼，逐個打開。

'我很驚訝它們竟然還在，它們讓我想起Yasser。'她說。

一些書得以倖存，其餘幾乎燒毀——一份講義只剩三頁。圓珠筆、麥克筆和彩色鉛筆散落其中。Aya收攏起來，留作紀念。

18個月後，當各大學陸續開放遠程教學，Aya便在有電、有網的時段上線。醫學檢驗科學本是高度實作的專業——需要設備、實驗、實驗室。她卻要在不具備這些條件的情況下完成學業。

'我的專業非常實踐性，大部分課程都是實踐課，不在學校、沒有實驗室和設備的情況下線上學非常困難。'她說。

她沒有放棄。合影中另一名曾夢想穿上白袍的女孩也在堅持。

據半島電視台梳理，合影中的15名女孩中，4人已離開加薩，其餘部分無法聯繫或選擇不參與重聚；Lina Al-Hour已在2023年11月的空襲中遇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