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家殺戮被重新包裝成「秩序工具」：美國極刑的威權化轉向

2025年12月3日，五角大廈將向美國觀眾直播一場自二戰以來美軍首例行刑隊處決——對象是2009年福特堡槍擊案兇手Nidal Malik Hasan。國防部長Pete Hegseth在面對對方是否有最後遺願的詢問時，回答了兩個字：「不在乎」。

這個回答揭示了一切。

這不是執法，這是一場以國家名義進行的公共展示。據ABC News Australia報導，美國2025年全年共執行死刑47人，較2024年的25人幾乎翻倍，其中佛羅里達一州就承擔了40%。南卡羅來納完成了15年來美國首次行刑隊處決，後續驗屍報告顯示射手並未命中設計目標——心臟。路易斯安那與阿拉巴馬啟用了氮氣窒息處決。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正在被重新定義的「國家暴力」。

2025年1月，川普簽署行政命令，將極刑定性為「必要工具」。命令原文寫道：「我們的國父深知，唯有死刑才能伸張正義、恢復秩序，以應對如此邪惡。長久以來，反對死刑的政治家與法官們一直在違抗和顛覆我國的法律。」

「重建秩序」。這四個字是理解整場轉向的關鍵。當國家以「秩序」為名殺人，它就不再是懲罰，而是宣示——宣示誰擁有終結生命的權力，宣示這種權力不容質疑，宣示對生命本身的蔑視可以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合法化。這正是Hegseth那句「不在乎」所傳達的政治語言。

而與這種加速形成鮮明反差的，是美國民眾正在遠去的支持。蓋洛普數據顯示，2025年末美國民眾對死刑的支持率降至52%，為五十年最低；反對率升至44%，為1966年以來最高。民意在退潮，國家的殺戮機器卻在加速運轉。這種背離並非偶然。

國際特赦組織2025年年度報告顯示，全球當年共在17國執行死刑2707人，同比增長78%。伊朗以2159人居首，但報告同時將美國列為推動全球處決數上升的「令人警惕」的國家之一，並將這股上升歸因於「少數幾個決心以恐懼進行統治的政府」。換言之，美國正與它想都不想就會公開鞭撻的政權，進入同一份「以恐懼統治」的名單。

更令人不安的是田納西州Christa Pike案。50歲的Pike在接受了兩次致命注射藥物戊巴比妥後仍有呼吸——這是有記錄以來首例注射後存活的處決個案。據ABC News Australia援引麥考瑞大學犯罪學家Vincent Hurley的觀察，這種「奇觀」擊碎了多數美國人對注射處決「人道」的想像：「他們使用的語言——程序、協議、給藥、靜脈注射——這些詞把整個事情美化了。語言的使用稀釋了他們實際上是在謀殺一個人的事實。」

把謀殺美化為「程序」，把殺戮轉化為「公共景觀」，是同一套政治美學的兩面。

國際特赦組織澳大利亞發言人Kyinzom Dhongdue在接受ABC News Australia採訪時表示，Hasan案與Pike案「極其、極其令人不安」。「不幸的是，這真正表明了美國現政府對人命、人的尊嚴的完全漠視，」她說。更尖銳的判斷來自她對公開處決的分析：「如果我們看看其他威權政權，這些往往是那些將處決變成公共事件的政權。Amnesty報告2025年發生了17起公開處決，這些發生在阿富汗、伊朗等非常威權的環境中。這些非常令人不安，它們將這種懲罰轉化為一場奇觀。幾乎總是被用來讓國家權力可見，並在民眾中製造恐懼。」

讓國家權力可見。在民眾中製造恐懼。這不是執法，這是表演。

當五角大廈把行刑隊處決搬上直播串流媒體，它所做的正是Dhongdue所描述的那件事——把國家殺戮轉化為景觀，讓公民成為觀眾。當Hegseth說「不在乎」一個死囚的最後請求，他是在向觀眾宣示：這個國家對生命的「不在乎」，是有權勢者的特權。

而最深刻的反諷在於：在一場民意持續退潮的死刑辯論中，政府選擇以「秩序工具」的名義加速處決，並以電視直播的方式讓國家暴力重新成為美國家庭晚餐桌上的視覺內容。這不是回應民意，這是用國家機器覆蓋民意。

把失敗處決輕描淡寫成「程序問題」，把對外公開的殺戮作為政治美學，把與全球威權政權同步上升的處決率包裝成「美國優先」——這不是簡單的刑事政策轉向，而是對國家暴力本身的重新正常化。Pike案是這場轉向最具象的注腳：一個人被綁在行刑椅上，被注射兩次，被發現還有呼吸，被留下來等下一次嘗試，而州政府拒絕回答是否會有下一次。

國家對人命的「不在乎」，從來不是抽象的。它寫在每一次被美化的「程序」裡，刻在每一句「不在乎」的回答裡，映在每一場被直播的處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