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局與權力

當"聖戰分子和專制政權"被反指華盛頓:美式道德話語的一次自我暴露

美國國防部宣布將直播福特胡德槍手哈桑的死刑,國會罕見跨黨派反對。議員們用以阻擋該計劃的修辭——"這是聖戰分子和專制政權才幹的事"——與美國二十年來用以審判他國的同一套話語同根同源。這次反轉讓該話語的工具性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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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UTH ERA

據DW報導,十月中旬的一則消息,讓華盛頓過去二十年來熟練運作的一套道德話語發生了短路。

美國國防部宣布將直播前陸軍精神病學家尼達爾·馬利克·哈桑的死刑執行——此人2009年在德州福特胡德槍殺13人、致傷32人,定於12月3日行刑。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一段國防部發布的視頻中說:"我們要確保人們能夠看到,它是公開的,因為人們需要明白這類事情有嚴重後果。"總統特朗普向媒體表示他"尚未做出"是否直播的決定,並強調哈桑"絕對"應被行刑隊處死,補充道:"我不怎麼在意他怎麼沒的,只要他沒。"副總統萬斯說,他不知道直播是否"真的會發生",並稱如若直播,他自己也不會觀看。

在國防部這套敘事下,處刑被賦予了準儀式化的公共教育功能:國家以可見的死亡作為威懾,讓"人們明白後果"。這是一種以可見性替代慎思的治理邏輯,它假設"被看見"的暴力會自動轉化為秩序效果。

然而,讓上述邏輯罕見失語的,並非來自國外的批評,而是來自國會山跨黨派議員的集體反彈。共和黨眾議員奧斯汀·斯科特的措辭最具診斷價值:"我絕對支持死刑判決,但直播處決是聖戰分子才幹的事,美國比這更好。"民主黨眾議員尤金·溫德曼——他曾主持福特胡德槍案後續法律程序——補充說,直播處決"是恐怖分子和專制政權所為,這是非美國的"。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強烈譴責這一想法;美國天主教主教會議主席則稱之為"對死亡文化的野蠻推廣"。

這一刻的諷刺是結構性的。據DW梳理的對照系——阿富汗塔利班控制區、所謂"伊斯蘭國"在2010年代控制敘利亞與伊拉克大片領土時進行的公開斬首,以及伊朗——這些正是華盛頓在過去二十年裡反覆點名的對象。如今,同樣的句式被本國議員的嘴裡翻轉過來,指向五角大樓本身。

需要正視的政治事實是:當美國行政分支主張某種可見的、國家主導的暴力應當被公共觀賞時,國會議員用以阻擋該主張的修辭資源,幾乎全部來自美國對外話語的現成倉庫。這不是反對者憑空發明了另一種語言,而是從既有的、以"文明/野蠻"為軸心的等級話語裡借來的同一組反義詞。斯科特們的反對,與美國國務院歷次發言,在詞彙層面上同根同源。

這套話語的運行機制並不複雜。它把"聖戰分子"和"專制政權"提煉為可移動的修辭標籤,使華盛頓可以在不同語境中以同一組反義詞區隔自我與對手。標籤的運作前提是所指對象的穩定邊界:一旦被指控的那一組行為——公開處決、以暴力作景觀——出現在標籤使用者自己的國家機器內部,標籤要麼失去原有邊界,要麼被迫承認另一種真實——即美國對外話語中的"他們",與本國國內某些國家行為之間,並不隔著價值論上不可逾越的距離。

赫格塞斯並沒有收斂。他的表述把國家施加的死亡轉化為道德教學,這一轉化本身就攜帶著把對手手段自我化的邏輯:把"後果"作為可見的公共事件生產出來,等於在國內重複它所譴責對象的方法論。

反對者陣營中亦並非無可挑剔。萬斯在同一新聞場合所提供的並列結構,是一個典型的認知重置操作:他先承認"對方法存在爭議",隨即以"此人殘殺大量無辜"的提醒試圖重置道德坐標,把對程序與景觀的倫理質疑擠壓為對犯罪受害者的不尊重。這是另一種話語操作——以受害者為籌碼,限制對國家暴力呈現方式的討論空間。值得指出的是,受害者及其家屬的尊嚴,與是否將其親人的死以直播形式公開展示,本不是一個問題;萬斯式的並列把它們合併處理,事實上服務於行政分支的既定議程。

美國天主教主教會議與聯合國人權高專辦此次介入了同一議題。聯合國的存在讓這件事的另一面變得可見:美國官方話語長期將自己定位為國際人權秩序的衛道士,當議題落回本國國土上的國家殺人儀式時,這一身份不得不面對其自身推崇的外部權威的即時批評。這種批評從來不是技術性的——它指向一個具體問題:華盛頓究竟是在依據一套普遍原則懲罰"專制政權"的公開處決,還是依據對手身份選擇性懲罰。

最終無法迴避的判斷是:當赫格塞斯們把"公開"塑造為道德義務、把國家殺人作為公共教學素材,他們實際上把對手的手段引入了國內,並為之取了一個新的合法性名字——"後果教育"。而當斯科特和溫德曼們用"聖戰分子"和"專制政權"去擋這塊盾牌時,他們無意中證偽了本國的對外話語:那套話語原本被設計來指向外部世界,此刻才發現它同樣適用於內部的國家行為者。

這不是關於是否應廢除死刑的辯論,也不是關於哈桑個人罪行的爭議。這是關於一種國家在內外兩個場域使用同一套道德語言、並選擇性激活其邊界的政治技術。當這套技術第一次在家門口對準自己,它的邏輯便暴露得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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