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塔那摩到对伊朗军事行动："反恐战争"话语体系的25年遗产

据半岛电视台一篇适逢9·11事件25周年的深度报道，2025年特朗普政府以阻止伊朗研发核武器为名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这一理由被广泛拿来与2003年入侵伊拉克前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说法相比较。支撑这两场军事干预的，是同一套在9·11事件后被系统构建、并被委婉化、技术化的政治话语。

2001年9月18日，时任美国总统布什签署《军事力量使用授权法》，赋予行政部门对所谓参与9·11袭击者及其庇护者动用武力的广泛权力。两天后，布什在国会联席会议上宣称："我们的反恐战争始于基地组织，但不会止步于此……直到每一个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恐怖组织被找到、制止并击败，这场战争才会结束。"

同年稍后，布什向国际社会抛出绝对化选择："你要么与我们同在，要么与恐怖分子同在"，并频繁使用"邪恶"一词框定对手。英国雷丁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教授哈莫妮·托罗斯对半岛电视台指出，这套话语"既被用于将美国的行动——那些在正常运转的民主国家看来不可接受的行动——进行美化"，也构成了"对敌人进行妖魔化的强大话语努力"。恐惧、愤怒与回应的欲望，在她看来，"汇聚在一起，催生了这场'反恐战争'"。

博恩茅斯大学克里斯托弗·贝克-比尔分析："恐怖主义既不是国家、领土，也不是特定组织，而是一种战术。宣布'反恐战争'因此创造了一场没有明确地理边界、没有清晰定义之敌、也没有自然终点的冲突。"

这套无边界冲突迅速演变为覆盖全球的军事与秘密行动网络。约780人最终被关押在关塔那摩湾美军监狱——除少数几人外，其余均在被关押多年后未经起诉获释。英国裔美国人权律师克莱夫·斯塔福德·史密斯在关塔那摩开设之初获准进入提供法律援助时，看到有年仅14岁的男孩被拘押。他2022年为半岛电视台撰文写道："关塔那摩拘留营诞生于一个可悲的谎言，至今仍是。"

与此同时，中央情报局在海外运营秘密拘留设施（即"黑监狱"），美军在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的虐囚丑闻成为这场战争最具标志性的污点之一。为这些实践提供话语润滑的，是一套刻意显得临床化的语言：水刑、长期剥夺睡眠、压力姿势等被归类为"强化审讯技术"；在海外秘密转移被拘留者被称为"非常规引渡"；关押在关塔那摩的人员被定性为"敌方战斗人员"；致命空袭则被描述为"外科手术式"或"精准"打击。

贝克-比尔指出，这些术语"具有官僚或技术特征"，其效果是制造"道德与政治距离"，从而"将极端暴力行为美化成听上去像是政府常规政策工具的东西"。在布什政府律师撰写的一系列被称为"酷刑备忘录"的法律意见中，行政部门对何为"酷刑"做出了极其狭窄的解释，为中央情报局使用日益残忍的强制审讯手段寻求法律授权。诺森比亚大学国际关系高级讲师利奥妮·杰克逊认为，委婉化语言为这类实践披上了"一层合法性外衣"，使领导人得以违反国际法律保护，同时维持美国作为"好人"的形象。阿斯顿大学犯罪学与全球正义教授塔希尔·阿巴斯补充说，这套语言"也让普通民众变得麻木"，使他们对涉及无辜受害者的"深度非人化、去人格化的死亡与毁灭话语"越来越无动于衷。

监控与安全国家建设同步推进。9·11后第45天，布什签署《爱国者法案》，大幅扩展美国政府的监控权限，使情报与执法机构之间更容易共享个人信息。2002年国土安全部的设立，将边境、移民、交通与安全等多个机构纳入统一的国家安全架构。贝克-比尔指出，关键的政治转向是从"应对实际威胁"走向"治理可能的未来威胁"——"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安全政策的潜在范围就会大幅扩大。"阿巴斯将这一后果称为"回旋镖效应"：剥夺公民身份、安全化和监控在穆斯林群体的日常生活中被正常化。同一套语言还构建出更广泛的"他者化"政治——整个社群被塑造为危险的来源，使单纯的怀疑本身就成为监控、拘押与国家控制的理由，即使当事人并无过错。

半岛电视台报道指出，"反恐战争"的话语遗产远未消散。2025年，特朗普命令行政部门将"战争部"作为国防部的副名称使用，声称这更能体现美国不仅自卫、而且打赢战争的意愿。特朗普政府军事打击伊朗的叙事，再次调用了"先发制人"与"精准"打击等后9·11词库中的核心概念，伊朗则被反复描述为"恐怖政权"和"世界首要的国家恐怖主义资助者"。

杰克逊对半岛电视台表示："这不仅仅是'反恐战争'的延续，情况也确实不同。但同样的先发制人安全逻辑似曾相识。""令人震惊的是，同一套政治论证仍然具有强大力量：我们等不到威胁实际发生，所以现在就必须采取行动。""'反恐战争'的遗产在美国当今政治中无处不在。我们或许已经远离'反恐战争'的话语，但其影响已深深嵌入美国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