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时工作周保卫战：德国汽车业把系统性危机的账单塞给工人

德国汽车工业正把一场系统性危机的账单转嫁给一线工人。据DW报道，大众、奔驰、宝马等车企已陆续宣布削减产能与降本计划：大众计划到本十年末在全球裁员约15%，相当于约10万个岗位；宝马宣布到2027年底裁员多达8000人，约占其员工总数的5%。博世、采埃孚等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也已宣布数千人规模的裁员。

多重压力下，资方将刀锋对准了工时。据DW报道，德国汽车业高管要求员工将每周工时从沿袭数十年的35小时延长至40小时，且不增加任何薪酬。咨询公司Oliver Wyman的报告显示，德国每辆车的平均劳动力成本为3307美元，而日本仅为769美元、中国为597美元，这是资方推动上述方案的主要依据。

然而，这场危机的根源远不止于劳动力成本。据DW报道，德国汽车业的困境由多重力量共同塑造——高制造成本、来自美国的惩罚性关税、中国厂商日益激烈的竞争，以及向电动车的艰难转型。位于Bochum的汽车研究中心（CAR）主任Ferdinand Dudenhöffer对DW表示，德国汽车工业就业人数已从2018年的约83万人降至目前不足70万，该机构预计到2030年将进一步降至约50万人。

工会方面对延长工时予以坚决反对。德国金属工业工会（IG Metall）主席Christiane Benner指出，工人在此前的谈判中已接受了价值数十亿欧元的减薪及其他让步，"现在却被告知这仍然不够"。工会强调，德国车企眼下的问题是需求疲软与工厂产能利用率不足，而不是工时短缺。工会公开声明称："Not a single additional car will be sold just because the workforce works longer hours."

9月21日，IG Metall将在全德200多个地点举行示威，反对汽车业的裁员及任何损害工作条件的措施。35小时工作周源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集体谈判协议，是德国工会历史上最具标志性的成果之一，围绕它的对峙因此被业界普遍视为资方与工会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

行业专家对延长工时的实际效用持保留态度。Dudenhöffer估计，若从35小时延长至40小时，人力成本可下降约13%。他为资方逻辑辩护称："We wouldn't be taking money away from employees, but we would be creating conditions that would make jobs possible in Germany, in the automotive industry, in the future." 他甚至批评工会是在为20年前的旧制度而战，忘记了当下的现实。

位于Bergisch Gladbach的汽车管理中心（CAM）负责人Stefan Bratzel对DW表示，工时延长在数学上确实能降低每小时人工成本，但他同时点出更根本的问题："Ultimately, this raises the question of how the burdens of the current transformation are to be distributed between companies and employees." 他直言："Working five hours more per week alone will not win the technological race against China."

Bratzel认为，德国车企要重获竞争优势，需要在软件、人工智能、制造与开发流程效率上持续投入，并拿出有吸引力且价格可承受的电动车产品。他强调："German manufacturers must be at least as innovative and high-performing in technological terms as they are expensive by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与此同时，德国必须在能源、税收、官僚体制与基础设施等框架条件上具备国际竞争力。

Dudenhöffer的判断更为冷峻。他对DW表示，德国汽车业要保住就业，必须重获竞争力，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降低人工与能源成本、调整税收、改善物流基础设施等多条战线同时行动。他警告："未来几年将非常艰难，若我们固守现状、继续躺在20年前的繁荣之上，日子只会更难过。"

外部政策环境同样是德国汽车业无力左右的变量。美国对欧盟汽车及零部件加征的惩罚性关税持续抬升德国车企在重要海外市场的准入门槛，与来自中国厂商在电动车领域的强势扩张共同构成德国汽车业难以回避的双重外部挤压。当系统性危机的成本——无论是全球市场的竞争压力，还是跨大西洋贸易政策带来的冲击——被以"提升竞争力"之名转嫁给生产一线的工人，围绕工时的对峙，实质上已成为一场关于谁来承担转型代价的公开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