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上演出:加沙演员用50分钟对抗系统性文化毁灭
加沙导演阿里·阿布·亚辛带领8名从未登台的流离者,在帐篷、停车场和受损的文化中心里排练出《加沙的五十分钟》。首演前几天,一枚以色列导弹在排练地附近爆炸造成5人死亡,演员们仍坚持登台,把正在经历的战火与流离,搬上50分钟的舞台。
2026年7月19日下午4点半,加沙城团结街(Al-Wehda)A.M.卡坦基金会文化中心礼堂外的人群陆续涌入——一个约150个座位的免费演出空间。50分钟后观众走出来时,许多人眼睛仍是红的。几天前,一枚以色列导弹在排练场地附近爆炸,礼堂摇晃、天花板坠落碎片。据半岛电视台援引加沙医务人员向当地媒体透露,爆炸造成5人死亡。
那天傍晚5点,灯光暗下。这群此前从未登过舞台的加沙人身着从流离帐篷中随手抓来的衣物,在镜子和手机光线下涂抹化妆品——他们要演的,不是别人的人生,是他们正在亲身经历的一切。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这部被命名为《加沙的五十分钟》的剧目最初只是2026年4月由德国罗莎·卢森堡基金会支持的一个戏剧写作工作坊。14人报名,最终8人走完从工作坊到首演的全过程——其他人或受伤离境、或被强制流离、或根本无法抵达排练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至2026年3月已核实,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加沙地带共有164处文化遗址遭到破坏,其中128座具历史或艺术价值。加沙市的米沙勒文化中心2018年遭以色列空袭被毁;拉沙德·沙瓦文化中心在2023年的袭击中严重受损——剧组最初的排练地,就在那座受损中心停车场的帐篷里。
导演阿里·阿布·亚辛从业37年,曾在突尼斯国际戏剧节上获得过最佳男演员奖,他在采访中说:"我们不过是普通人类——追逐干净水、电、救援食物车,还有高得离谱的物价,只为活下来。但当我们站上舞台,我们就鲜活起来了。"
对42岁的演员阿布·卡赛·卡杜拉而言,每一次舞台动作都是一场真实的内心搏斗。他原是加沙北部塔瓦姆的制片经理和音响技师,以色列空袭摧毁了他的家。如今他和妻子以及15岁的加扎尔、12岁的古赛、7岁的沙姆四个孩子,挤在租屋楼顶靠一张塑料篷遮风避雨的一间屋里。每天清晨6点,他先去花7谢克尔(约合2美元)一公斤的价钱买柴火——没钱时就去捡纸板、塑料、或者从被毁房屋里扒下的木头。点火做饭、暖好家人后,他洗掉手上的黑灰,走两个小时到排练地。
《加沙的五十分钟》中,他扮演一名被困在医院里的医生。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他得亲手给怀中的婴儿(一个道具玩偶)截肢——孩子死了。这段戏根据一段加沙父亲拍摄的真实影像改编。
卡杜拉说:"我不是在演角色,我在盯自己孩子的脸。每一次我抱起那个孩子,恐惧就攫住我的心——明天,这就可能是我的某个儿子。我没法停下眼泪,因为那种恐惧太真了。"
25岁的伊曼·欧达在剧中饰演一名历经九年求子、终于怀孕却困在医院围困中分娩的妇女"哈宁"。她说:"我的真我和角色之间的连接是恐惧——我能不能演完这场戏回到家,或者会出什么事?我变成了一个害怕一切的人——失去与快乐都怕。"
欧达的父亲名叫优素福,死于战争;后来以色列部队推平了他被埋葬的墓地,家人至今无法找到他的坟。35岁的塔梅尔·纳吉姆的角色——同样花多年求子的男人"哈立德",几乎是他自己的复刻。他曾用数年积蓄在加沙城纳赛尔街区买下一套公寓,公寓被毁;他和怀孕的妻子辗转朋友家、岳父母家、人行道、帐篷之间,第二个孩子是在战时出生的。
"我没有在演'哈立德',我在活他。"纳吉姆说,"我确实和怀孕的妻子在炮火和危险中从北部被流离出来,每一刻都害怕她失去孩子。"
每次出门排练前,他都反复对妻子说:"如果听见附近有空袭,别出门,照顾好你和宝宝。"然后他走出去,扮演一个害怕失去家庭的男人。"我们出门时手捂着心口,因为踏出加沙意味着——要么平安回来,要么盖着裹尸布回来。"
首演那天,台下坐着纳吉姆5岁的长女。她看见父亲穿着撕破的衣服、满身尘土在台上哭泣,自己也哭了。演出结束后,她抱起一个道具娃娃对父亲说:"爸爸,我在台上看你哭的时候也哭了,因为你看起来就像家里那些你担心我们的时刻。"纳吉姆的妻子告诉他:"我不觉得我在看一个演员;我在看你和我们的真实挣扎。好像你把家的大门为所有观众打开了。"
《加沙的五十分钟》从7月底到8月在加沙境内巡演,先后在达拉杰、迪尔巴拉、努塞赖特、汗尤尼斯等地演出。在汗尤尼斯的一家婚礼礼堂,演出方称有超过500人到场观看。
阿布·亚辛说:"这场演出是给那个摧毁了加沙所有剧院的占领者的信息:戏剧是摧毁不了的。它需要的是戏剧人、编剧、导演——就算礼堂被毁了,我们还可以在街头演。"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卡杜拉在演出结束后把家人聚拢、动身回家。7岁的沙姆已经在他怀里睡着。街道漆黑,他们举着手机照明,远处的炮声在加沙上空此起彼伏。回到租屋的楼顶,他放下沙姆,把孩子们等待的那顿饭做起来——他点燃柴火,开始他一天最早、也是最晚的那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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