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算法流水线：社交平台与AI应用如何把青年男性困进"永远不够好"的订阅制

据ABC News报道，针对澳大利亚青年男性的最新研究揭示了一条几乎不需要主动寻找即可抵达的算法路径——Movember男性健康研究所（Movember Institute of Men's Health）研究员克里斯塔·费舍尔（Krista Fisher）指出，研究发现17岁男孩在TikTok上创建新账户后不到30分钟，其信息流中即可能出现自残、"非自愿独身"（incels）、厌女或与自杀相关的内容。

这条从注册到极端内容的时间线几乎不会中断。其终端指向一个完整的盈利结构：围绕"外貌最大化"（looksmaxxing）的付费教练课程、AI面部评分订阅、激素方案在TikTok、Instagram与Kick等平台上汇聚成一个相互喂养的内容生态。

墨尔本大学（University of Melbourne）心理学副教授斯科特·格里菲斯（Scott Griffiths）长期研究男性身体意象问题。他对ABC News表示，社交平台既是焦虑的放大器，也是入口。其主持的新研究发现，13至17岁的男孩中超过30%认为澳大利亚的性别平等"已经走得太远"，且这种敌意与他们在线上消费的内容直接相关。

费舍尔与同事构建了一个评估内容升级路径的"层级"框架：从健身、饮食、仪容、约会建议起步，逐步加入纪律、情感克制与所谓男性"价值"等议题；在最末端——尽管占比不到1%——潜台词明确转向厌女、男性至上、白人至上、恐同与恐跨。

2025年Movember研究所针对澳大利亚、美国与英国青年男性的调查显示，63%的16至25岁澳大利亚男性会接触"男性气质影响者"的内容；关注此类影响者的男性中有27%产生过无价值感，而非关注者中这一比例为23%。

商业逻辑嵌入在这条管线的每一道关口。

在Instagram与TikTok上拥有逾130万粉丝的澳大利亚影响者Androgenic，把"外貌最大化"打包成一套月费49澳元的订阅项目——包括血液检测、激素方案、面部分析、外科手术建议，以及一份教用户如何锤击面部骨骼以改变轮廓的"碎骨指南"。他在视频中宣称："我会分享让你提升外貌的精确蓝图，使用非常规方法。"

其追随者、20岁的Cyrus在视频里展示自己的血压读数——"125/40，静息心率72……这非常不好"——并透露近日心脏超声检测出"非常轻微的变化"。"我认为'外貌最大化'不仅仅是改善外表，"Cyrus对ABC News说，"它还关乎你的认知与心智……你在优化自己的生物学。"

Androgenic把自身的"上升"经历描述为：青春期后长高3英寸，重塑下颌、下巴、颧骨与眉弓，增肌45公斤，并"优化"了自己的大脑。其回报据他宣称是自信、职业成功、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以及"吸引到的女性关注比我能应付的还多"。他把这套机制称为"光环效应"。他在另一段视频中宣称："不卖心理安慰，只卖真实有效、推动真实改变的方法。"

费舍尔对ABC News指出："这些内容的潜台词往往是，世界是破碎的，你也是破碎的，因此让你感觉好一点或者作为男性'上升'的唯一方式，就是这些极端的健康与社会行为。"

AI面部评分应用把这门生意推向了更深的工业化阶段。德国Neu-Ulm大学在线极端主义研究助理克里斯托弗·大卫（Christopher David）在研究中检视了多款此类应用的运作模式。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是：用户上传照片后，应用先给出一份偏负面的评估，通常围绕模糊的测量数据与面部特征之间的比例关系展开。

"首先你会得到一份相当负面的评估，因为应用需要给你足够的改进空间，"大卫对ABC News表示，"因为是订阅制，对吧？所以他们想让你持续订阅。"

负面诊断之后是一份所谓的"上升计划"——个性化的干预清单，承诺把分数拉高。部分建议很普通，比如锻炼；另一些则来自"外貌最大化"圈子里的奇特实践，例如"mewing"（一种据称能塑造下颌的舌头练习）。据大卫所言，生成式AI大幅降低了此类工具的开发门槛——几乎没有编程背景的人也能在数小时内搭建一款基础的面部评分应用。

应用承诺让用户变得更具吸引力，却没有动机告诉他们"已经够好"。在"外貌最大化"的世界里，"够"可能是唯一无法被优化的指标。

ABC News援引2025年加拿大一项研究，记录了男性用户在论坛上互评面孔时的语言。一位被评为PSL量表（一种1到10的吸引力评分体系）2.25至2.5分的用户，被留言称"烧伤患者的相貌都比你好看"；另一位得到的结论是"嘴鼻比例死级、眼睛死级，放弃吧"。

这种语言的残忍与"外貌最大化"倡导者所鼓吹的"上升"叙事并存，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张力。Cyrus告诉ABC News，他在Androgenic的付费社群中"从未遇到过一个真正实现'上升'的人会仇恨女性"。

但研究者警告，这种区分是真实的，却无法消除下一步的风险。

"把年轻人拉进来的往往不是意识形态本身，"费舍尔对ABC News说，"那是他们因接触关于自己外貌与行为方式的内容而承受的代价。"

格里菲斯对ABC News指出："我担心的是，我们可能正在走向越来越复杂、不可逆且可定制的身体呈现方式，而这些方式对建立稳定坚实的自我价值毫无帮助。"他以身高为例：更高的异性恋男性平均被认为更有吸引力，这是事实的一个颗粒；但一名担心自己身高不足的少年几乎不会以这种限定条件接触到这一信息——他更可能刷到一段又一段街头采访视频，里面男士们异口同声："要6尺2、6尺3、6尺1、6尺2。"

"于是他们带走的不是颗粒化的真理，也不是一个合理的成熟世界观——即平均而言有各种各样不同兴趣与品味的人，"格里菲斯说，"他们带走的是：如果我不够高，只是'小土豆'（网络用语，指身材矮小的男性），那我就完了。"

这种精致复杂的认知几乎不可能在以短平快见长的社交平台上传递。据ABC News报道，研究者——包括大卫与费舍尔——指出，平台可以做更多来打断通往所谓"黑丸"（black pill，一种认为基因决定命运、恋爱无望的悲观意识形态）内容的路径，包括识别不断演化的委婉语与缩写。

这些隐语构成了另一重风险：粗略一瞥青少年手机的家长，很可能只看到健身、发型与下颌训练的内容。"看起来可能非常无害，"大卫对ABC News说，"它伪装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