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第三国驱逐"黑箱：数万庇护申请者被送往与本人无关的国家

一家美国联邦上诉法院日前裁定非法、35国逾4亿美元秘密协议、数千名庇护申请者被塞进陌生国度的航班——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内推行的"第三国国民安排"（third-country national arrangements），正以系统性剥夺正当程序的方式运转。

英国《卫报》联合23家媒体组成的"驱逐项目"调查团获取的内部文件、采访记录及独立核实的航班数据显示，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美国已通过巴士将约2万人送往墨西哥，另有逾5000人被空运至28个与本人毫无关联的国家——目的地遍及非洲、拉美、加勒比与中亚。许多人此前已获美国移民法官裁定禁止遣返，因为遣返将令其面临严重迫害。

"这些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移民。他们没有选择迁移。他们基本上是被绑架的。"长期追踪该政策的移民律师阿尔玛·戴维如此描述这一做法。她对《卫报》说，"这是特朗普政府试图瓦解庇护与难民保护概念的一种方式。"

黑箱如何运转

链条的核心由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主导。据《华盛顿邮报》参与"驱逐项目"的报道，米勒通过关键人事任命，将国务院改造为执行其移民议程的工具。其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是克里斯蒂安·埃尔哈特——这位职业外交官如今执掌新设的"再移民办公室"（Office of Remigration）。该机构名称直接取自极右翼用来描述强制驱逐少数族裔移民的术语。经过一系列外交出访，埃尔哈特已促成至少13项非洲第三国驱逐协议。

交易筹码来自美国纳税人。据《华盛顿邮报》获取的内部记录，特朗普政府已向35个国家承诺至少4.1亿美元，其中约三分之一位于非洲。喀麦隆获得3000万美元，用于支持联合国在当地行动，以换取接收1000名移民——迄今仅送达44人。刚果民主共和国被许诺7500万美元，换取接收2000人，实际仅收到15人，且因该国暴发的埃博拉疫情，赴金沙萨的航班已暂停。

协议条款本身留下一个尖锐反差。《华盛顿邮报》获取的文件显示，与美国签约的35国中，多数明确表态拒绝接收有暴力犯罪记录的移民。而美国政府公开口径则长期将驱逐对象描述为"罪犯"。

妮卡的链条

32岁的伊朗女子妮卡（化名）的经历，是这条链条最清晰的缩影。

18个月前，她因抗议伊朗政权离开故土，在美国移民拘留中心被关押超过一年。今年5月28日，一名美国移民法官认定她若被遣返将面临严重伤害，授予她"暂缓遣返"保护，下令释放。她本应在洛杉矶叔叔家重新生活。

11天后，她在一次被呈现为"例行报到"的约见中被国土安全部重新逮捕。她的律师萨哈尔·贾利利恳求移民执法官员给她两天时间，得到的回答是："他们确实遵守了法官释放她的命令。但她们从未承诺不把她送往第三国。"

6月11日，妮卡与17名其他乘客被铐上飞机。机上无人告知目的地，官员以嘲讽回应他们的询问。直到座椅靠背屏幕亮出航线图，乘客们才意识到——飞机正飞往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全程7000英里。机上乘客来自阿富汗、伊拉克、吉尔吉斯斯坦等地，多数人与非洲毫无关联。

"他们从未告诉我他们要把我遣返到这个国家，"妮卡对《卫报》说，"我对非洲一无所知。"

美国国务院自身警告美国公民不要前往中非共和国，理由是该国"过于危险"。妮卡抵达后染上疟疾，每12小时注射一次。由于美方在遣返时未归还她的护照，她在当地就医、买菜时都面对警员的勒索威胁。她多数时间困在狭小卧室内："在这里呼吸，但没有死去。"

更早前的另一案中，塞拉利昂裔护士拉比亚图·库亚特赫——一位在美照顾新冠患者及残障人士二十余年的护工——在例行报到时被铐走，经加纳被强行押回塞拉利昂。视频捕捉到她赤脚被拖拽上车、头部撞击石阶的瞬间。她每日给美国家人打电话时说："我夜里睡不着。有时醒来就坐着——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

据《卫报》报道，加纳当局起初将库亚特赫等人安置在一处偏远离军事营地。一名被送回原籍国的女子因极度恐惧返回塞内加尔的前景，饮下漂白剂自杀未遂，送医后仍被强制遣返。她对《卫报》说："我喝下漂白剂，是因为我想死。因为他们想逼我回我的国家。"

联邦法院的裁定

就在妮卡抵达班吉前夕，美国一家联邦上诉法院裁定第三国遣返做法违法，理由是当事人未获足够时间就遣返决定提出法律挑战。移民权利律师认为，这一裁决应立即停飞相关航班。但特朗普政府预期将提起上诉，并继续推进其政策。

国务院一名发言人回应称，落实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是"首要任务"，"美国政府将动用一切法律手段清除无权滞留者"。被问及协议细节时，国务院拒绝回应。

联合国系统的角色

这条链条得以运转，部分依赖联合国系统的配合。据《卫报》查阅的联邦政府支出数据库，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对国际移民组织（IOM）的逾60%拨款，流向了接收被驱逐移民的国家。中非共和国获得8500万美元，远超拜登政府时期最高的1400万美元。IOM在中非等13国为被驱逐者提供食宿与心理疏导等"安置后服务"。

《卫报》获取的一份内部风险评估警告，该机构可能因此被视为"共犯"。IOM发言人在声明中称相关评估是为确认接收国能否承诺保障被遣返者，但强调IOM的决策"仅由一个问题引导：我们的介入能否改善受影响移民的处境"。

仍有显著不确定空间。联合调查团追踪的逾100架次航班仅为已独立核实的部分，实际规模可能更高。在伊朗本土，由于美以对伊朗的战争，数百名被遣返伊朗人的命运难以独立核实。一项针对移民执法局的诉讼指控政府已将伊朗庇护申请者的档案分享给他们所逃离的政权本身。

妮卡仍在班吉的小房间里等待一个答案：她会被送回伊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