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上的裂痕：中朝新桥通车、朝鲜劳工与悬置的联合国制裁

据ABC News报道，在中朝边境城市丹东，走进一家餐厅之前，门口的扩音器就已经传出节奏明快的朝鲜歌曲，柜台上一只花瓶里插着两面小小的朝鲜国旗。门内的菜单用朝鲜文写成，墙上巨幅电视屏幕播放着平壤陆海军士兵的画面。多张A4大小的告示贴在墙上和柱子上，提醒顾客「不许拍照」、「不得拍摄服务人员」。

当记者低声询问在餐桌间穿梭的服务员是否来自朝鲜，对方简短地回答：「是的，厨师也是。」

这种画面在联合国制裁文本的字里行间显得格外刺眼。

2017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禁止各成员国——包括中国——在其境内雇佣朝鲜劳动者。但ABC News在丹东的走访显示，朝鲜工人的存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当地部分新开张的快餐店甚至已经为可能到来的朝鲜顾客预先做好了准备。

中国外交部一直否认境内存在朝鲜劳工。但据去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估算，中国境内的朝鲜劳动者数量在两万至七万人之间。这一数字缺乏独立核实，这些工人的法律处境和雇佣条件都处于灰色地带。

中国约占朝鲜官方贸易的95%，绝大部分货物经由丹东跨越鸭绿江的一座单车道、年久失修的旧桥运入朝鲜一侧的新义州。每天都有游客聚集在丹东江岸，举着望远镜和手机，凝视对岸朝鲜的公寓楼和哨所。

而在丹东街头，悬挂朝鲜标识的餐厅、用朝鲜文书写的产品摊位，以及提供「穿朝鲜服装拍照」服务的旅游门店，构成了一种仪式感十足的边境日常。

本周，这一日常被一座新桥刷新。

连接丹东与新义州的四车道新桥正式通车。据ABC News报道，这是两座城市之间规模最大、最具标志性的边境通道。开通当日，丹东居民大批涌向桥头，欢呼拍照，迎接满载货物的卡车首次驶过桥面。

值得注意的是，这座桥早在2014年便由中方出资建成，但因朝鲜不满中国支持联合国制裁而无限期搁置。直到今年早些时候习近平与金正恩举行峰会之后，两国关系的坚冰才开始消融。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以视频方式出席通车仪式，据官方媒体报道，他表示两国关系「正在进入新阶段，开启新篇章」。

在桥头围观的人群中，丹东居民张女士向ABC News表达了对中国拉近与朝鲜关系的支持。她一辈子都住在丹东，却从未去过朝鲜。她说：「朝鲜是邻国，保护他们就是帮助我们自己，他们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

另一位围观者杨先生笑着说：「中朝友谊万岁……我们和朝鲜的关系一直很好。为什么？因为基础是在朝鲜战争时期奠定的，下一代继续把它延续下来。」

墨尔本大学亚洲研究所的Tok Sow Keat博士向ABC News分析，新桥的开通是两国关系升温的明确信号。他表示：「在某种意义上中国赢了——它把脚重新插回了平壤。在经历了十年非常冷淡的关系之后，中国现在更愿意在朝鲜核问题上的表态软化，这让它重新回到了牌桌上。」

但平壤近年明显在向莫斯科倾斜。据ABC News报道，朝鲜已派遣军队和武器前往乌克兰战场，以协助俄罗斯作战，换取财政援助。上月，朝鲜还开放了与俄罗斯之间的首座公路桥。Tok博士指出，朝鲜正在利用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竞争关系进行对冲。

贸易数据印证了边境通道的重新敞开。中国对朝鲜出口在去年攀升至230亿美元，为六年新高，同比增长25%。这一数字仍远低于2017年联合国制裁收紧前的水平，但曲线已经明确指回一个方向。

夜幕降临时，丹东街头依旧霓虹闪烁，餐厅密集，商铺灯火通明。而鸭绿江对岸，朝鲜新义州的公寓楼几乎看不到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在ABC News记者搭乘的一艘鸭绿江游船上，游客反复发问：「人呢？为什么看不到人？」直到一名独自在朝鲜水域中游泳的人被望远镜捕捉到，船上才短暂骚动。此人国籍不明，无法确认是中国公民还是朝鲜人。

一名女子在游览结束后对ABC News记者说：「终于在鸭绿江上游下船时，我对这段中朝友谊有了更深的理解……来到这里，我真切感受到和平的珍贵，也觉得自己的生活环境比朝鲜好太多了。」

联合国安理会2017年的决议要求成员国停止雇佣朝鲜劳工、缩减对朝贸易。但据ABC News的实地记录，丹东餐厅里朝鲜服务员穿梭如常，鸭绿江上的新桥已经通车，中国对朝出口创下六年新高。决议写在纸面上，钢铁与混凝土则写在边境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