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劑戊巴比妥之後仍在呼吸：派克案戳破美國注射死刑的「人道」神話

據半島電視台報導，9月30日，美國田納西州對克里斯塔·派克執行的注射處決在兩劑戊巴比妥未能致死後被迫中止。多名目擊者稱，在被綁縛於行刑床的情況下，派克依然持續呼吸、打鼾，並多次抬起身體。派克的律師10月6日表示她已在醫院恢復意識，但康復仍需時日。

派克因參與謀殺一名同班同學被判處死刑，案件發生在她18歲時。州長比爾·李隨即宣布暫停田納西州全部處決，並承諾對此次事件展開「全面的第三方審查」。這是該州今年第二次因注射處決失敗而中止行刑——5月，工作人員在超過90分鐘內未能為托尼·卡拉瑟斯建立備用靜脈通道，處決同樣被叫停。

田納西州懲教局在回應半島電視台詢問時拒絕說明派克處決失敗的原因，也未明確是否會再次嘗試執行其死刑。

派克的律師此前曾警告，委託人靜脈細小並患有血液疾病，注射處決很可能複雜化。處決結束後，律師描述其雙臂出現腫脹與灼傷。總部位於華盛頓特區的非營利研究機構「死刑資訊中心」執行董事羅賓·馬赫爾指出，這些症狀提示藥物並未足量進入血液——靜脈可能被刺穿，針頭可能穿透血管壁。「每個人都猜測藥物被注射了，但未以足夠劑量進入血流將其殺死，」她對半島電視台說。

這並非孤例。半島電視台援引的數據顯示，2022年以來，田納西、愛達荷、阿拉巴馬、亞利桑那、德克薩斯、奧克拉荷馬等州均記錄了至少一起失敗的注射處決。一項覆蓋1890年至2010年間美國處決案例的研究表明，注射死刑的失敗率是其他所有處決方式的兩倍以上。

制度的結構性缺陷使這類失敗幾乎可以預見。主要醫學組織禁止成員參與執行，理由是這違背其「不傷害」的職業倫理。這意味著監獄方只能依賴資質存疑的工作人員或外部人員在行刑室完成這套精密流程。里士滿大學法學院教授、注射死刑專著作者科琳娜·巴雷特·萊因對半島電視台直言：「注射死刑具備一切醫療程序的特徵——容易出錯，需要精度——但它被扭曲以適應行刑場景。」她補充說，她曾目睹失敗的處決持續數小時，受刑者被針頭穿刺十餘次。「這是一項精密程序，卻以極不精密的方式被執行。」

藥品供應同樣構成隱患。製藥企業限制其產品用於行刑，一些州只能通過「複方藥店」獲取戊巴比妥等藥物。這些藥店配製的產品通常不接受大規模商業藥品那樣的嚴格審查；部分州則延長庫存藥物的使用，而這些藥物可能已過期或已變質。

行刑對象的身體狀況進一步放大風險。死囚常在等待中度過數年甚至數十年，年邁體衰，健康問題進一步複雜化行刑流程。據半島電視台的報導，愛達荷州2024年2月的托馬斯·克里奇案是另一典型：行刑團隊在囚犯的手臂、腿部和腳部嘗試插入靜脈八次均告失敗，年過七旬的克里奇最終未被處決。

首次注射後，派克據稱表示「感覺手臂要爆開了」，而注射程序「精準」的承諾在那一刻徹底坍塌。儘管失敗頻出，注射仍是美國死刑的主流方式。根據全國州議會會議的統計，在仍保留死刑的29個州中，28個州以注射為主要處決方式。死刑資訊中心數據顯示，2025年共有39人通過注射被處死，毒氣處死5人，行刑隊槍決3人；自2020年以來再無電刑執行，絞刑自1990年代起已被棄用。

科羅拉多大學社會學教授麥可·拉德萊特長期追蹤失敗的處決案例。他對半島電視台表示，注射死刑延續了美國數百年尋找「更人道」處決方式的軌跡——電刑曾因受刑者著火、空氣瀰漫焦肉氣味而令目擊者不安。但注射所承諾的「平靜與臨床化」的流程，已被其糟糕的記錄證明為謊言。拉德萊特指出，屍檢顯示，即便在相對「潔淨」的程序下，囚犯仍然承受痛苦。

萊因的判斷更為直白：「注射死刑從一開始就是關於一場看起來人道的處決，而不是一次人道的處決。兩者之間有天壤之別。」

州長承諾的暫停與第三方審查能否帶來注射流程的系統性改變，目前仍不明朗。負責解釋派克案為何失敗、決定是否再次對其執行死刑的，仍將是五個月前剛剛經歷過另一次注射失敗的同一套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