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与治理

白澳遗产与"永久性临时":澳大利亚移民制度的结构性转型与选举工具化

净海外移民在2022至2023年度创下约53.8万人历史峰值后已显著回落,但围绕一个疫情后反弹数字的政治喧嚣,正在遮蔽一场延续二十余年的深层制度转型——临时签证取代永久居留,成为澳大利亚人口工程的主导工具,制造出庞大的"永久性临时居民"群体。从白澳政策到"充实还是消亡",再到霍华德时代开启的临时签证时代,移民制度的演变揭示出国家如何通过身份分类实现劳动力调控,而当下围绕移民数字的选举政治正在重塑这一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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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UTH ERA

据澳大利亚统计局数据,澳大利亚净海外移民在2022至2023财政年度达到约53.8万人,创下历史峰值。然而这一数字掩盖了更深的制度延续性:若把过去五年平均,年度净移民约为28万人,与霍华德时代以来的整体趋势基本一致。当下的政治喧嚣围绕疫情后的反弹峰值展开,真正的变革早已在此前二十多年里完成——临时签证取代永久居留,成为澳大利亚人口工程的主导工具。

这一工具的源头可追溯至联邦成立之初。ABC新闻梳理的历史显示,1901年澳大利亚通过《移民限制法》,以"语言测试"为名建立入境筛选机制。时任总理阿尔弗雷德·迪金1905年公开宣称:"the object of applying the language test is, not to allow persons to enter the Commonwealth, but to keep them out"——"该语言测试的目的不是允许人进入联邦,而是把他们拒之门外"。这一白澳政策直至1970年代才被完全废除,留下以族裔为由系统性排斥特定移民的制度遗产。

二战将这套排斥逻辑彻底翻转。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移民中心负责人艾伦·甘伦指出,战争凸显了澳大利亚作为岛屿大陆的战略脆弱性,"人们意识到我们需要更多人口来保卫国土,也需要人口增长作为经济基础——充实还是消亡"。"Populate or perish"——"充实还是消亡"——这一口号由澳大利亚首任移民部长亚瑟·考威尔于1945年提出,开启了跨党派对扩张性移民项目的数十年共识。澳大利亚内政部数据显示,1945年该国人口约为740万,到1970年已增长至近1300万。

转折发生在约翰·霍华德担任总理期间。霍华德一方面以"we will decide who comes to this country and th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they come"——"我们将决定谁进入这个国家以及他们以何种方式进入"——的强硬表态闻名,并收紧了家庭团聚签证与未经授权的乘船抵达者政策;但同一时期,临时签证却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扩张。2005至2006年,工作度假签证延长至可停留两年;国际学生签证发放量大幅攀升。悉尼大学全球移民问题专家安娜·布歇副教授将这一进程称为"临时移民的自由化"——在一年半前通过部长级工具引入上限之前,国际学生移民一直处于无封顶状态。

甘伦指出,临时签证赋予政府在技能光谱两端灵活调配劳动力的能力——既填补澳大利亚人不足的高端技术岗位,也承担季节性农业、养老护理、家庭照护等"本地人不愿从事"的工作。e61研究所研究员拉赫兰·瓦斯则提出一个更尖锐的概念:"temporary migrants are becoming more and more permanently temporary over time"——"临时移民越来越成为永久性临时居民"。这指向一个结构性事实:数以十万计的国际学生、打工度假者、临时技术签证持有者在澳大利亚长期生活、工作、纳税,却始终被排斥在永久居留权与公民身份的稳定预期之外。甘伦观察到,疫情后离开人数处于历史低位,这才是名义净移民超出预期的核心原因——并非抵达人数异常,而是离开人数太少。

这套结构在选举政治中被反复激活。ABC新闻报道指出,民调显示超过半数澳大利亚人认为当前移民率过高。澳大利亚产业集团警告,围绕移民展开的政治竞次可能危及住房、基础设施、医疗和养老护理等领域的关键劳动力供给。但各党派仍围绕数字展开攻防:一国党领袖宝琳·汉森承诺将净移民削减至13万,党内部对这一数字却存在分歧;联盟党打算将移民与住房建设速度挂钩,却尚未设定具体目标;执政工党计划进一步收紧临时签证,以实现财政部预测的2028年22.5万人目标。

然而,财政部的预测本身存疑——近年来实际净移民数据多次大幅超出官方预测。专家之间的分歧同样显著。甘伦从应对老龄化出发提出,每一名退休者需要两名劳动者替代——一名接替其岗位、一名提供照护——因此16万至24万是"最优区间"。瓦斯则主张将年度净移民上限设定为总人口的约1%,目前约合28万人。他承认数字可上下浮动,但强调系统存在政治、经济和基础设施共同决定的承受上限;目前澳大利亚已超过这一阈值,或许正可解释部分公众对移民速度的担忧。甘伦补充说:"Migration is often the scapegoat during periods of crisis or instability"——"在危机或不稳定时期,移民往往成为替罪羊"。

布歇则提示,当人们以"创纪录"描述当前净海外移民时,应当将人口基数纳入考量。她指出:"In people's lived experience it has been considerable … but it's not that much higher than some other important times in history"——"在人们的实际感受中,移民的影响相当显著……但这一水平并不比历史上其他重要时期高出许多"。

这些围绕数字的争论共同遮蔽了瓦斯认为更关键的维度:净海外移民数据没有揭示其内部构成。澳大利亚公民的进出、临时技术签证持有者、国际学生、打工度假者、新西兰人——这些群体的就业前景、居住稳定性与长期居留可能性差异悬殊。"在当前的辩论中,结构构成完全被忽视了,"瓦斯说。

把视角拉长,这并非澳大利亚移民制度首次以"构成"而非"数量"作为调控核心。从白澳政策以族裔为筛选标准,到战后以英国及欧洲移民为优先招募对象,再到霍华德时代以临时性置换永久性,变化的始终是国家用以分类和调配人口的制度工具,而非"决定谁能进入"这一权力本身。霍华德关于"决定谁进入"的强硬措辞,与一百年前迪金关于"把他们拒之门外"的表态,在内核上指向同一项主权裁量——只是对象与功能随时代需求而变。对各党派候选人而言,下一届联邦选举的难题在于:临时签证体系所制造的劳动力灵活化结构,以及这一结构对最缺乏议价能力的劳动者意味着什么,是否仍会被置于以数字为中心的辩论视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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