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国际追责为何始终对国家行为体失灵

据BBC报道，横跨乌克兰、加沙、伊朗、苏丹的多场冲突正在以惊人速度抹去人类共同的文化记忆，而建立已逾二十年的国际追责体系，对这一切近乎束手旁观。法律工具齐备、卫星图像与监测团队早已到位，缺的只是大国的政治意愿。

BBC的梳理显示，刚刚过去的八月是乌克兰的残酷月份。俄军大幅增加空中打击，发射数以千计的无人机，基辅、敖德萨、尼古拉耶夫均遭密集轰炸。乌克兰文化部当月记录了148处文化遗产被损坏或摧毁，其中敖德萨六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遗址受损，包括一栋19世纪粉色外墙的亚历山德鲁·斯图尔扎宅邸。多个人权与文化团体已就文化摧毁和掠夺向国际刑事法院对俄罗斯提起投诉，但至今未发出任何起诉书。

加沙地带的大奥马里清真寺命运同样触目。这座建筑承载着从古代异教神庙、拜占庭教堂到七世纪清真寺、十字军主教座堂、再回归清真寺的层层历史，在2023年的一次以色列空袭中几乎被完全摧毁，以色列军方称袭击目标是哈马斯。据估计，加沙地带约20万栋建筑在以色列轰炸中受损或被毁。在当地经营手工艺品和古董生意的塔里克·阿布·达耶赫对BBC说："当你的过去被摧毁，你就没有现在了。"

BBC报道指出，超过100处伊朗遗产在今年二月美国和以色列发起的空袭中受损，包括德黑兰的戈勒斯坦宫和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苏丹内战则让麦罗埃金字塔——201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库施王国遗迹——的保护工作彻底停顿；冲突一方RSF于2023年控制了喀土穆国家博物馆，将馆藏装上卡车运走，展厅被洗劫一空。

1954年的海牙公约是首个专门针对武装冲突中保护文化遗产的国际条约，要求各国保护并尊重文化财产，不得采取可能危及这些财产的行动。1999年的第二议定书进一步规定，被列入"加强保护"的遗址，即便被用于军事目的，也不应成为军事目标，除非别无他法。国际刑事法院自2002年成立时，即将蓄意攻击宗教、艺术、教育建筑和历史古迹的行为纳入战争罪范畴。但BBC梳理的历史显示，二十余年间，国际刑事法院只成功审理过一起此类案件：马里圣战武装头目艾哈迈德·法基·马赫迪因主导摧毁廷巴克图的陵墓与清真寺被判九年监禁——这一判决至今仍是孤例。

BBC援引"中东与北非濒危考古项目"高级研究员比詹·鲁哈尼的话说："迄今没有任何国家行为体因这一罪行被审判。障碍不再是证据——我们有卫星图像、遥感和监测团队。障碍是管辖权和政治意愿。"鲁哈尼直言，对多数政府而言，文化遗产只是次要关切，"除非它能被用于宣传"。

鲁哈尼进一步向BBC指出："能改变博弈的不是更严厉的刑罚，而是被点名的真实可能性——对授权这些打击的指挥官发出逮捕令，在各国法院依普遍管辖权提起诉讼，对具体个人实施定向制裁。这些措施不需要新条约，它们只要求各国愿意使用手中已有的工具——无论对象是盟友还是对手。"

这种双重标准在过去几年清晰可见。当被摧毁的是乌克兰的博物馆时，时任美国总统拜登直指普京"实质上试图抹去乌克兰人民的文化与身份"；而当同样针对宗教建筑、历史宫殿的打击发生在加沙和伊朗，文化遗产层面上的国际反应则要沉默得多。BBC引述鲁哈尼的反问一针见血："在从乌克兰到伊朗再到加沙的冲突中，当学校和医院都被交战方视为合法军事目标时，一座博物馆或一堆古老的石头，无论承载多少美、历史和记忆，被保护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民间力量正试图填补这一真空。据BBC报道，总部设在日内瓦的Aliph基金会向乌克兰博物馆提供了数百万美元资金，用配备专门设备和人员的"文化遗产救护车"将藏品紧急转移至安全地点。被外界称为"文化界红十字会"的Blue Shield International则与多国武装部队及当地遗产官员合作，在战区开展工作。Blue Shield运营主管艾玛·坎利夫对BBC说，乌克兰人正在冒着生命危险记录破坏："他们冒着自身风险采取重大措施去记录损失。事实上我们真正看到的是，尽管面临诸多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和困难，政府仍在迈出巨大步伐。"

ISIS在2014年夺取伊拉克摩苏尔后曾放火焚烧中央图书馆，大量珍贵手稿化为灰烬。图书馆现任馆长穆罕默德·贾西姆·穆罕默德·哈姆达尼对BBC回忆："这些不仅仅是书或书架，它们代表着数十年的知识和研究，是摩苏尔大学乃至整个社区知识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几天之内，一切都消失了。"报道还指出，文物掠夺与破坏如影随形，是战争中最古老也最有利可图的副产物之一。在ISIS期间，伊拉克和叙利亚的珍贵文物被大规模走私出境，部分流入美国市场，司法部多年追踪调查最终令数千件文物归还伊拉克。

BBC的报道最后提到，叙利亚巴尔米拉遗址的守护者、考古学家哈立德·阿萨德因拒绝透露文物藏匿地点，被ISIS斩首示众——他后来在叙利亚被授予国家功绩勋章，并有一所学校以他命名。但在多年后的新当局治下，他的名字又被从那所学校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