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承诺联邦立法阻击柏林征用议案,信号对象明确指向国际投资者

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在9月20日柏林州选举结果出炉后随即表态:政府将制定联邦法律,禁止各州征用私人房产。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措辞几乎不加掩饰——此项立法的核心受众并非德国选民,而是国际投资者。

据德国之声报道,默茨明确表示:"这不仅关乎在柏林禁止某件事,而是要向国际投资者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在德国,不存在对私人财产的征用。"

这句话把联邦政府的政策逻辑暴露得很清楚:一项针对一个联邦州住房政策的立法,其首要功能被定性为回应全球资本市场。

选举与一份拖了五年的公投

左翼党之所以在此次选举中成为赢家,关键在于它是在野主要政党中唯一公开承诺落实2021年9月柏林公投结果的政党。当时,57.6%的柏林选民投票支持一项五点计划——征用持有3000套以上住房的大型房地产公司的物业,由公共机构接管,禁止重新私有化,并以"显著低于"市场价的标准进行补偿。

公投的矛头直指Deutsche Wohnen——这家在全德拥有超过14万套住房、在柏林就持有10万套的房产巨头。据德国之声的报道,若征用方案最终落地,将有多达24万至27万套柏林住房转入公共所有;柏林目前约25%的公有出租住房比例有望因此升至30%以上。民调显示,房租与住房成本已是柏林选民最关切的问题。

然而,这份公投在此后五年里始终悬而未决。前司法部长和宪法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在2023年得出结论:依据《基本法》第14条和第15条,征用在法律上是可行且合法的,只待厘清预算问题。但此时已执政的基民盟(CDU)市长卡伊·韦格纳已宣布,无论专家意见如何都拒绝启动征用,并在政治捐款披露中被曝出从房地产公司获得了数十万欧元捐款。

一条从未启动的宪法条款

征用的法律依据是《基本法》第14条与第15条。第14条规定"征用仅得为公共福祉始得允许",第15条则规定"土地、自然资源和生产资料,为实行国有化之目的,可依照规定补偿性质与范围之法律,转为公有或他种公营企业形态"。

德国之声援引哥廷根大学公法教授弗兰克·绍尔科普夫指出,第15条自颁布以来从未被实施过。"这是一个全新的法律领域,没有人确切知道一旦动用会发生什么。"更棘手的是补偿问题——"最具争议的是比例性问题,"他说,"因为最终支付的是一项政治定价的补偿。"这几乎必然招致诉讼,并最终可能一路诉至联邦宪法法院。

莱茵美因应用技术大学社会法教授卡拉·勒纳把这场辩论拉回到更长的历史脉络:"宪法起草时,是社民党主张写入这一条款的,因为他们清楚大资本对德国法西斯主义有重大推动作用,因此为了让通向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保持开放,才有了第15条。"她进一步指出,社会化的目标是"把特定经济资产从市场、从利润逻辑中抽离出来,转用于公共福祉……并且应当由民主方式管理,而非简单的国家控制"。

资本在幕后的运作

勒纳的另一段观察直接点出了政治金流的结构性问题。"这正是你注意到资本在幕后如何强力运作的时刻,"她在德国之声的采访中表示,"因为他们真的害怕左翼党真的会去做这件事。涉及的金额巨大。"

她的观察与柏林基民盟在被披露期间接受房地产公司大额捐款相互印证。当一家主流政党公开拒斥一项由多数选民支持的住房政策,与此同时接受来自该政策直接涉及的行业的政治捐款时,两者之间的因果链虽难以在法律上证立,却在政治可信度上构成了另一种侵蚀。

联邦权力的边界之争

默茨承诺的联邦禁止性立法本身面临宪法层面的根本质疑。德国之声指出,联邦宪法法院曾裁定,联邦不能仅为阻止某个州立法而立法。勒纳的观点更为明确:既然联邦尚未立法规范此事,各州自有其权限,联邦政府若仅是禁止社会化,就是教科书式的"封锁法"(Blockadegesetz),而联邦宪法法院已明确裁定此类法律违宪。绍尔科普夫则持不同看法,认为联邦政府在立法技术上仍存在规避空间。

这场围绕住房征用的拉锯因此已经超出地方政策范畴,触及联邦制下的权限划分与基本法中"社会化"条款的政治-法律角力。专家分歧尚未弥合,宪法诉讼的阴影已先一步悬于其上。

选民热情降温与组阁僵局

即便在选举层面,柏林选民的支持热度已经显著回落。据infratest-dimap的近期民调,目前只有37%的柏林人仍支持征用大型房产公司,较2021年公投时的支持率下降约20个百分点。

左翼党若要组阁,最可能的合作伙伴仍是社民党和绿党;而联邦政府的明确反对,叠加围绕补偿问题的巨大争议,使征用议题很可能成为三方谈判中难以绕开的障碍。德国之声同时报道,左翼党自身也承认,即便征用最终落地,从法律实施到对柏林整体租金水平产生可测量的影响,中间仍将是漫长的时间。

在等待这一漫长博弈尘埃落定的同时,德国联邦总理已经把信号清楚地发射出去——目标受众不是柏林选民,而是漂在国际资本市场另一端的资本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