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局与权力

新德里抗议再起:选举违规指控触发街头逼宫,七十年抗争传统如何反复逼退强权政府

印度首都新德里近日爆发大规模抗议,要求首席选举委员吉亚内什·库马尔辞职。半岛电视台梳理印度逾半个世纪街头抗争脉络,从1965年反印地语运动到2020年农民抗议,抗议者屡次逼退强权政府;但莫迪政府将示威者定性为「反国家」,Z世代抗议者三个月前刚迫使教育部长下台,又将矛头对准选举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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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UTH ERA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新德里中心地带近日被数千名武装人员封锁,警力在议会街一带追捕要求印度首席选举委员吉亚内什·库马尔辞职的青年抗议者。自上周起,多个学生组织和广泛的反对党阵营围绕集会地点展开拉锯。周一数万人涌上街头,规模远超现场警力。

抗议者要求进行全面选举改革并逼库马尔下台,起因是选举违规行为遭曝光。这是莫迪政府近期遭遇的最新一轮街头挑战——不到三个月前,同一批示威者已迫使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辞职。

莫迪政府则反复将抗议者描绘为代表反国家利益、企图拖慢印度发展乃至分裂国家的力量。这一话语策略与印度独立以来的若干重大抗议浪潮形成鲜明对比。

新德里政治分析师、前记者拉希德·基德瓦伊对半岛电视台表示:「一届又一届政府都曾反对这些抗议,有时以批判态度介入。但抗议始终贯穿于印度的故事。」

### 街头如何反复迫使政府让步

**1965年反印地语运动**:宪法原定当年1月26日印地语取代英语成为中央政府官方语言,引发南部泰米尔语地区、特别是泰米尔纳德邦的强烈反弹。达罗毗荼进步联盟(DMK)在C·N·安纳杜赖与M·卡鲁纳尼迪领导下发起抗议,遭逮捕后两名青年自焚,印地语课本遭焚毁。时任总理夏斯特里被迫承诺英语继续与印地语并行。1967年DMK在泰米尔纳德邦击败国大党,终结后者在该邦的统治;国大党自此再未单独执政该邦,英语亦始终保留为印度两大官方语言之一。

**七十年代JP运动**:以社会党领导人贾耶普拉卡什·纳拉扬命名的运动,起初是古吉拉特邦和比哈尔邦学生抗议腐败与通胀,迅速演变为对英迪拉·甘地及其国大党政府的全国性挑战。纳拉扬的「全面革命」口号在印度仍回响不止。1975年6月25日甘地宣布国家紧急状态、暂停公民自由并审查媒体。紧急状态结束后,反对派联盟在1977年大选中击败国大党,印度迎来首届非国大党政府,许多从运动中走出的领导人此后成为首席部长或联邦部长。

**1990年代初曼达尔委员会抗议**:时任总理维什瓦纳特·普拉塔普·辛格宣布落实此前逾十年议会设立的「其他落后阶级」(OBC)在中央政府职位中保留27%配额的决议。当时OBC群体占全国人口52%,却只占政府职位略高于12%。该决定在全国特权种姓学生中引发激烈反弹——期间逾百名学生自焚,超过60人死亡。1992年最高法院在剔除经济上较富裕的「中坚富裕层」的前提下,维持了27%的OBC配额,成为独立后印度规模最大的平权行动之一。

**2011年反腐运动**:社会活动人士安娜·哈扎雷以绝食抗议掀起公众对国大党联合政府的腐败怒火,焦点涉及2G电信频谱丑闻及2010年英联邦运动会相关指控。国会最终于2013年12月通过反贪监察法。十余年后该法影响有限。运动内部围绕「是否参政」分裂,阿文德·凯杰里瓦尔出走组建平民党(AAP),两度出任德里首席部长;如今他已转入反对派阵营,与莫迪的人民党(BJP)正面周旋。

**2012年「Nirbhaya」轮奸案后抗议**:2012年12月16日一名23岁女医学生在行驶的公交车上遭轮奸并重伤,于12月29日不治身亡。案件触发德里等地大规模示威,要求伸张正义并重塑警方对性侵案件的处理方式。国会最终于2013年通过《刑事法(修正案)》,扩大性侵罪行法律定义、将跟踪与偷窥入罪,并提高多项刑罚。四名成年被告被判死刑,2020年执行。半岛电视台报道指出,活动人士认为单靠加重刑罚无法化解根深蒂固的厌女文化与警政缺位,针对妇女的犯罪在全国多数地区、包括首都仍猖獗。

**反《公民身份修正案》抗议(2019-2020)**:2019年12月通过的《公民身份修正案》为来自阿富汗、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2014年12月31日前抵达的印度教、锡克教、佛教、耆那教、袄教与基督教少数宗教移民提供快速入籍通道,明确将穆斯林排除在外。批评者指出,将宗教身份作为优先入籍标准侵蚀了印度宪法奠定的世俗原则,担忧该法与拟议中的国家公民登记册(NRC)联动,会将穆斯林置于被排斥乃至驱逐的更大风险之中。

妇女主导的沙欣巴格静坐持续101天,成为对抗莫迪印度教多数主义政治的国家级象征。半岛电视台报道,2020年2月德里东北部爆发大规模暴力事件,主要针对穆斯林,造成逾50人遇难,多数为穆斯林。警方于2020年3月24日借新冠封城清场沙欣巴格静坐示威。

半岛电视台指出,多名穆斯林活动人士遭以反恐法逮捕,学生领袖乌马尔·哈利德和沙杰尔·伊玛姆被羁押六年,至今未受审,仍在押。抗议未能迫使法律撤销,但推迟其实施——政府直至2024年3月才正式通告入籍程序。

**农民抗议(2020-2021)**:2020年莫迪政府推出三项意在放开农产品市场、便利农民向私人买家直接销售的法律,引发旁遮普邦和哈里亚纳邦农民强烈反弹。农民担忧新规会削弱政府监管的批发市场,并侵蚀政府设定的最低支持价格(MSP)。多个农民联盟组成联合平台封锁通往德里的道路,并在首都外围扎营数月。半岛电视台援引数据指出,极端天气、交通事故、自杀与冲突导致逾700名农民死亡。2021年11月,莫迪宣布政府将撤销该三项法律——这是这位以「绝不妥协」著称的政治强人首次在重大议题上被街头逼退。

**「蟑螂」抗议(2026)**:导火索是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将印度失业青年比作「蟑螂」与「寄生虫」,该言论在印度多项民主指标十年持续下滑的背景下激起公愤。学生阿比吉特·迪普凯顺势成立施压团体「蟑螂人民党」(CJP),抗议国家医学院入学考试中的违规行为。在左翼学生组织串联下,新一代示威者封锁议会街与抗议圣地詹塔尔·曼塔尔。半岛电视台报道,这场Z世代抗议最终于2026年7月迫使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下台。如今正是同一批抗议者再度联合反对党,把矛头指向首席选举委员库马尔。

### 「反国家」标签下的权力不对称

回看近十年,针对莫迪政府的街头抗议,代价分布极不均衡:反《公民身份修正案》运动中穆斯林学生领袖长期未经审判被羁押;农民抗议中数百条生命消逝;如今要求选举委员会主席辞职的青年学生再被扣上「反国家」标签。

将呼吁改革与问责的公民行动定性为「分裂国家、拖慢发展」,本身是当权者反复使用的话语工具。这一策略在2026年的新德里与2020年的沙欣巴格并无二致——区别只在于抗议的诉求与人群的构成:当抗议削弱执政者的权威时,「反国家」的标签便随之加码。

半岛电视台的报道指出,抗议贯穿于印度的故事始终,但抗议的实际成效取决于政府是否让压力传导到决策层,以及司法与安全机构对异议者是否保持克制——这恰恰是莫迪执政十余年来最受外界质疑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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