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減負」之名替農化巨頭鬆綁：歐盟Omnibus X草案招致科學家、醫師與受害者廣泛反對

歐盟即將於10月底對一項被指拆除農藥「安全鎖」的立法包進行表決。據法國24台報導，這份名為Omnibus X的修正案擬修訂10項現行歐盟法律，覆蓋農藥、殺生物劑、食品殘留、動物飼料與官方管控等關鍵領域。其核心條款包括取消對大多數農藥的定期重新評估機制，並將禁用農藥的替代寬限期從18個月延長至3年。批評者警告說，一旦現行制度被推翻，舉證與預警責任將從跨國農化企業倒轉至監管機構、醫師，乃至普通居民。

69歲的退休養蜂人何塞·納丹（José Nadan）在法國布列塔尼的莫爾比昂省當了大半輩子職業養蜂人。起初，他享受著「怎麼也不費力」蜂群就能自然繁衍的黃金年代。1980年代瓦羅蟎蟲侵襲法國後，他被迫使用各類殺蟲劑，其中包括一種被告知「有機無害」的農藥——「銷售代表甚至說它安全到可以直接喝下去」。於是他駕駛拖拉機在蘋果園中穿行時從不避諱噴灑，任由霧滴隨風落在臉上。退休後他才得知，那種「無害」的產品含有嘉磷塞——一種如今被確認對人體有害的物質。六年前，納丹被確診前列腺癌，法國農業社會保障體系已正式將其疾病認定為農藥接觸引發的職業病。

住在法國北部靠近比利時邊境的退休醫師埃德蒙·勒杜（Edmond Leduc）44年來在農田旁生活，曾長期接觸噴灑的殺菌劑——馬鈴薯季節裡每兩週就噴一次。他2018年被診斷出淋巴瘤，今年8月又被確診前列腺癌，兩種均與農藥接觸相關的疾病。來自法國西部的65歲前農民丹尼斯·布瓦（Denis Benoit）回憶起春天到夏天噴藥的日子：「晚上會發高燒、手臂上起紅斑」，那是殺蟲劑D6的反應。2019年他同樣被確診前列腺癌。「我確實為與那些物質打交道感到後悔，但當時很難找到別的工作。我們被告知只有大劑量才有毒。」

法國官方數據印證了這種蔓延：農業工作者申請將農藥相關疾病認定為職業病的案例，從2024年的318例激增至2025年的975例。法國24台援引的一項2023年跨國研究顯示，研究人員在10個歐洲國家採集的空氣、室內灰塵與水樣本中，100%都檢出了農藥殘留。

歐委會聲稱新方案「不會損害食品安全或環境保護」，但批評者指出，所謂的週期性複評機制正是過去讓暴露物質及時下架的關鍵。以殺蟲劑氯吡硫磷（chlorpyrifos）為例：該物質2006年在歐盟獲批後一度成為歐洲最常用的農藥之一，殘留被廣泛檢出在水果、蔬菜、乳製品乃至飲用水中。2019年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複評後認定無法為其設定安全暴露劑量，認定其不符合歐盟健康要求，最終在2020年1月予以禁用。整個監管流程耗時七年，但一旦裁決通過，成員國僅獲三個月的處理期限。

率先發起此次反對行動的是生態毒理學家馬丁娜·菲弗（Martina Vijver）。她警告說，一旦撤銷定期複評，「誰來啟動這個程序？醫師？科學家？還是遛狗時發現鳥都死光了的普通人？這不是我們的工作。」她強調，「定期審查是一道安全鎖，至關重要，因為我們無法預見所有後果。」菲弗在9月17日發起致歐洲議會的公開信，截至發稿已徵集到573名來自環境保護、醫學與公共衛生等領域學者的聯署，呼籲在獨立調查完成前暫停對Omnibus X的表決。

「我從未做過這種事，」菲弗直言，「作為科學家，我們真的很擔憂。如果不是真的擔憂，我絕不會站出來。」她補充說：「任何農藥都是用來殺生的。如果一種物質對昆蟲具有神經毒性，那同樣的神經毒性也很可能作用於人類……這並不奇怪，因為這就是農藥的本意。」

民間壓力同樣在升級。上週末，約8000名癌症患者、農民、醫師與活動人士聚集在法國北部先正達（Syngenta）所屬工廠外舉行抗議。這家全球最大農藥銷售商的工廠成為反對者宣洩怒火的焦點。「癌症憤怒」（Cancer Colère）集體創辦人弗勒·布勒托（Fleur Breteau）手持「摩根，36歲死於乳腺癌」的標語牌告訴《世界報》，她的這位農議題夥伴已於今年6月辭世。「我們每週都在失去同伴。」

9月28日，300名法國醫師聯名致信前總理阿塔爾、中右派的菲利普與內政部長勒塔約，援引數據指出「法國有2300萬人患有慢性病或癌症。眾多研究已表明這些疾病與農藥之間存在強關聯。作為醫師，我們不遺餘力地保護同胞健康。如果我們不去解決疾病的根源，我們的努力又有何意義？」

法國環保組織「未來世代」（Générations Futures）正在組織全國範圍的抗議與宣傳攻勢，旨在讓公眾知曉這一鮮被討論的歐盟立法。「把歐盟議題帶入公共空間從來不容易，因為它們並不吸引眼球，」該組織運動負責人安迪·巴蒂耶（Andy Battentier）說，「我們的目標是讓人們了解Omnibus、激發辯論、讓人談論它，而這恰恰是其支持者希望避免的。」巴蒂耶直言，歐洲議會中三分之一席位由右派和極右派議員占據，他們傾向於廢除所謂「繁文縟節」，這意味著Omnibus X在表決中過關的機率不容小覷。

在莫爾比昂，納丹仍會想起那些他曾奮力拯救的蜜蜂——瓦羅蟎蟲緩慢地蠶食宿主，等到損害顯現，往往為時已晚。幾十年後，他和同伴擔心同樣的劇本正在他們曾被告知可以保護他們的產品上重演。「許多農民感到羞恥，尤其因為他們的子女也在從事常規種植，」納丹說，他擔心Omnibus將「為子孫後代癌症和其他退化性疾病的激增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