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易色，石油易主：委内瑞拉"重生"宣传背后的美国强权逻辑

在加拉加斯市中心的一座小型广场上，壁画家维克托·罗德里格斯（艺名Forastero）停在一幅铺满青绿色调的巨幅壁画前。画面人物是已故前总统乌戈·查韦斯——罗德里格斯说，正是查韦斯让他这样的贫民窟青年获得了成为艺术家的机会。但眼下，这幅他专为查韦斯生日创作的作品正面临被覆盖的命运，墙面已经被"委内瑞拉重生"（Venezuela renace）的蓝色横幅所占据。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这一幕正在委内瑞拉首都各处同步上演：曾以查韦斯、玻利瓦尔肖像为主体的壁画、涂鸦和广告牌被粉刷或拆除，政府建筑外墙贴上崭新的蓝黄色标语。司法宫门脸曾悬挂查韦斯与19世纪革命者西蒙·玻利瓦尔的双联画像，如今两者皆被遮盖。

这场视觉清洗发生在委内瑞拉政治版图被外力重塑之后。今年一月，美国对委内瑞拉动用军事行动，将时任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绑架并关押"。此后，特朗普政府以马杜罗被拘为契机，向委内瑞拉施压推动经济和石油、矿业领域改革，并控制其燃油出口。上月，美国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达成协议，获得该国650亿桶石油储备的多数股权，运营机制为美国主导的公私合营机构。

北德州大学政治学者奥兰多·佩雷斯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直指要害："将650亿桶石油以25年或100年不等的期限——具体取决于你问哪一方政府——交由私营运营商管理，对查韦斯主义作为政治项目的损害，远超加拉加斯街头每一幅壁画的清除。"

临时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此前长期担任马杜罗的副总统，她显然急于建立区别于查韦斯主义谱系的政治身份。"罗德里格斯希望外界以其重建政绩而非革命血统来评判她，"佩雷斯说。"有意思的是，这种评判本身是有争议的。"她本人拒绝将目前局面描述为政治转型。

视觉符号的更替与制度层面的变化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差。八月，临时政府与部分反对派议员开启首轮谈判，达成对亲政府最高法院（TSJ）的改组协议；本月预计展开的第二轮谈判将聚焦选举的政治、公民与制度保障。但佩雷斯警告，司法宫的外墙已经变了色，制度内核尚未触动："符号的更迭速度远超制度改革，选举日程至今仍未确定。"

查韦斯主义阵营内部因此出现分裂。六月，委内瑞拉某州州长弗雷迪·伯纳尔公开批评替换政府机构内查韦斯与马杜罗肖像的做法。在佩雷斯看来，这场争论的实质是"谁拥有查韦斯主义、谁拥有这场运动"。

对于将马杜罗遭拘称为"绑架"的批评者而言，街头壁画的消失是一种更为直观的屈辱信号。罗德里格斯说："他们绑架我们的总统，然后我们还跟他们谈判？不。"他坚持维护广场上的查韦斯肖像，称此处为"我的抵抗堡垒"。在他看来，绘制查韦斯本身就是对美国干预的抵抗。

查韦斯生前的眼睛仍从加拉加斯的墙面上凝视路人，部分图像已褪色，另一些则搭配着"怀疑即叛国"的标语。这种无处不在的政治符号，往往在民生最艰难的时刻更加醒目——研究查韦斯长期影响的学者伊琳娜·特罗科尼斯指出，这类视觉符号被用作"人们实际上并未真正经历过的所谓变化"的替代叙事。

今年六月二十四日，委内瑞拉遭遇两次地震，至少6500人遇难。临时政府的初期救灾饱受批评，随后将重建作为公共传播的核心——"委内瑞拉重生"运动正是在震后数周启动。地震重灾区拉瓜伊拉的居民哈维尔·埃尔南德斯领取的每月国家养老金仅相当于0.14美元，他告诉半岛电视台，今年食品价格继续上涨，电力每天中断多次。"我看到或听到那句口号时，感到愤怒，因为那些政客不住在这里，没有像我们一样承受地震的冲击，"他说。"人们还在搜寻遗体，还在从瓦砾下抬出幸存者。"

对部分委内瑞拉人而言，视觉符号的清除是迟到的纠正。社会活动人士拉斐尔·阿拉霍此前用色彩鲜艳的手工风筝抗议政府暴力和经济政策，最喜欢的风筝上只写着一个词："自由"。他认为查韦斯与马杜罗的画像是压迫的载体——一种始终可见的镇压机器的提醒。

佩雷斯则提醒，把视觉符号的更替误读为深层政治转型，将忽略一个更基本的事实：查韦斯主义赖以运转的资源根基正在被重新配置。对罗德里格斯这样的查韦斯主义者而言，八月的石油协议是对美国的"公开投降"。对佩雷斯来说，这一让步标志着一个政治项目叙事权的让渡，其深远程度远超任何街头涂层的更换。

在加拉加斯的广场上，罗德里格斯朝他新近完成的另一幅查韦斯壁画走去——画中人戴着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查韦斯的画像到处都在被清除，但我绝不允许它在这里消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