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槍決：美國國家暴力景觀化、五角大廈越界與「酷刑絕對禁令」的碰撞

五角大廈本週宣布將以行刑隊方式處決2009年福特胡德攻擊案兇手尼達爾·哈桑，並計劃將執行過程向公眾現場直播。據BBC報導，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給出的理由是「people need to understand that there's serious consequences for these types of things」——「人們需要明白此類行為會有嚴重後果」。若執行，這將是60多年來美國首次軍事行刑隊處決。

2009年，時任美軍少校、隨軍精神病醫師的哈桑在德克薩斯州福特胡德軍事基地向手無寸鐵的士兵開槍，造成13人死亡、32人受傷。BBC援引副總統萬斯的話說，這是「9·11事件以外美國本土最嚴重的恐怖攻擊」。將一個為士兵診治心理創傷的人定罪為大規模槍擊兇手，本已具備完整的司法與軍事審判鏈條；但五角大廈選擇在執行環節加入「向公眾直播」這一變數，等於把國家暴力從封閉的司法程序，推向了大眾傳播的舞台。

圍繞直播決定，美國政治光譜罕見地出現了跨黨派反彈。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墨菲對CNN表示，這一想法「令人作嘔」，讓人聯想到「伊斯蘭國組織的處決方式」；共和黨喬治亞州眾議員奧斯汀·斯科特雖然「絕對」支持死刑，但同樣警告，直播行刑是「聖戰分子才會做的事——美國不應如此」。前國家安全顧問約翰·波頓在接受BBC廣播四台採訪時直言，赫格塞斯此舉屬於「I just think this is a mark by Secretary Hegseth doing something he thinks will please President Trump」，並稱這對一位國防部長而言「really not appropriate」。共和黨猶他州參議員約翰·柯蒂斯援引羅馬「血腥景觀」腐蝕觀眾的歷史，警告公開行刑「在培育對處決的娛樂性欲望時，便在侵蝕文明」，並指出「受害者所應得的，是莊重執行的正義；直播一個人的死亡只會矮化我們，也起不到有效震懾」。

國際層面的反對同樣迅速且指向更深的法理層面。聯合國人權辦公室告訴法新社，直播行刑「等同於公開處決，將違背對酷刑的絕對禁令」。美國天主教主教會議發表聲明，對這一決定表示「震驚和深切悲痛」，予以譴責。

白宮與五角大廈之間在公開口徑上則出現明顯裂縫。BBC報導，川普離開白宮時被記者問及畫面可能被恐怖組織用作宣傳素材，他稱哈桑「徹底瘋了」，並表態「I really don't care how he goes, as long as he goes, and I think that the death penalty is a very worthy way of going for him」，同時表示「絕對」批准直播計劃，卻又稱五角大廈仍在「作出決定」。數小時前，副總統萬斯已向記者表達對計劃可行性的懷疑：「I don't know that that's actually going to happen」，並明確說若屬直播，自己「不會觀看」。BBC就直播決定向五角大廈詢問詳情，國防部拒絕進一步評論。

更具實操意味的障礙來自平台層面。BBC梳理後指出，美國政府設有帳號的所有主要社群媒體平台，對暴力影像均有禁令：Meta明令禁止任何死刑直播；YouTube禁止「意在驚嚇或噁心觀眾的暴力或血腥內容」；TikTok同樣禁止包括「個人死亡瞬間」和「射殺個人」在內的畫面——儘管YouTube與TikTok均保留「公共利益」例外條款，但TikTok發言人告訴BBC：「無論如何，我請你回看『不允許』部分所反映的立場。」

把一個人的死亡作為景觀推向公共螢幕——無論對象罪行多重——觸及的不是個別案件的執行方式，而是國家暴力與基本人權之間的邊界。當聯合國援引的是「絕對禁令」一詞，這一邊界的實質重量便已顯現：它不是可以被「震懾效果」或「政治需要」權衡掉的一個政策選項。